初九一早,许季同把剩余口粮数又报了一遍。
“七天。”
“若把城南那批新收的流民也算上,最多七天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圈都快熬黑了。
林渊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前两天新造的人口册,神情倒还算平静。
修墙要吃粮,清沟要吃粮,刚收拢的人心更要吃粮。荒城县如今最缺的,不是道理,是一口能让人看见明天的活粮。
“县里几家粮铺?”他问。
“原先三家,眼下真正还开门的,只剩一家半。”许季同苦笑,“半家是因为东街那家铺子门虽开着,里头却只剩半仓陈米。”
“大的呢?”
“大的都在城外豪强和州里商人手里。”
林渊把册子合上:“那就去借。”
许季同一愣:“借?”
“对。”林渊站起身,“官仓空,可县令还活着。能借,就先把这口命借下来。”
第一站,林渊去的是周家在荒城县的粮行。
粮行掌柜一见官袍,笑得倒恭敬,嘴里的话却软刀子一样。
“大人若要现粮,也不是没有。只是近来匪患重,粮价一天三跳,东家又有交代,凡是赊借,一律要押实契。”
“押什么?”林渊问。
“押南边荒地三百亩,再押白马河渡来年的渡税。”掌柜笑眯眯地补了一句,“都是为了防个万一。”
许季同站在一旁,听得脸都青了。
这不是借粮。
这是照着荒城县的喉咙下手。
林渊却只点了点头:“胃口不小。”
掌柜仍笑:“大人见谅,买卖人就认这个。”
“那你回去告诉你东家。”林渊看着他,“荒城县是大梁的县,不是他周家的锅。想拿我的县印换地契,他还差点资格。”
说完,转身便走。
许季同跟出门,忍不住低声道:“大人,若周家不借,咱们真要断粮了。”
“他不借,是因为他想看荒城县再烂一点。”林渊淡淡道,“这种人就算今天肯借,明天也会拿绳子勒你脖子。”
两人正说着,前头街口忽然堵了一阵。
几辆装着布匹和药包的马车停在道边,一个女子站在最前头,穿青色窄袖长衫,外头罩着件半旧披风,腰间挂着算盘袋,眉眼利落得很。她对面是城门税吏,两边正说得不太愉快。
“没有正经路引,荒城县如今又不太平,姑娘还是绕道吧。”税吏赔着笑,脚步却死死堵着车头。
女子抬了抬眼,语气不紧不慢:“我带的不是金银,是药和粮。你们县里若真不太平,就更该放我进去。”
税吏被噎了一下。
林渊站在后头看了两眼,转头问许季同:“这是谁?”
“像是沈家的商队。”许季同压低声音,“领头的多半就是沈清棠。”
林渊心里一动,径直走了过去。
“这车进城,按我说的算。”
税吏一回头,连忙让开。
那女子也转过脸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新县令?”
“林渊。”他点头,“你是沈清棠?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棠目光扫过他袖口还没洗净的灰和城门边新修的木栅,轻轻笑了一下,“大人这是刚忙完守城,转头又来接生意?”
“生意能救命。”林渊道,“我当然得接。”
沈清棠闻言,笑意更深了些,却没立刻接话。
她做商队这些年,见过不少县令。有人开口先摆官威,有人一见商人就想刮层油。像林渊这样,先承认自己要做生意的,倒少见。
“既然大人这么直白,我也直说。”沈清棠拍了拍车辕,“我车上有粮,也有药。可我走的是生意路,不是舍粥棚。荒城县眼下这副样子,凭什么让我赊给你?”
许季同一听这话,心都提了起来。
林渊却没有半点窘色。
“凭两样。”他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你要的是路,不只是这一趟买卖。荒城县若能把白马河渡和黑石隘重新管起来,沈家的车以后绕州城那一大圈,就可以少走两天。”
沈清棠眼神微微一变。
“第二,你要的是能兑现的人。”林渊看着她,“周天成能给你现银,可他只想吃独份。我要借你的粮,却愿意把以后第一笔过路好处明明白白写给你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你沈家若肯先借荒城县二十石粮,第一批走白马河渡的货,我给你半月减税,沿路护送。若有土匪动你货,我拿缴获先赔。”
沈清棠听完,没有立刻应。
她只望向北边,半晌才道:“大人开的是空头票。”
“对。”林渊毫不避讳,“可空头票也分两种。一种写完就烂,一种有人会拼命让它落地。”
这句话让沈清棠沉默了几息。
她见过太多满口大话的人。
可眼前这位新县令,偏偏把“我现在没本钱”说得理直气壮,反倒显得有几分可信。
“我再问一句。”沈清棠眯了眯眼,“你为什么觉得荒城县这条路还能活?”
林渊抬手朝北一指:“白马河渡能收货,黑石隘能卡路,南边荒地能养人。这里不是穷,是被匪和旧账按住了喉咙。只要有人先喘上一口气,这地方就能吐出钱来。”
风从街口吹过,把车上挂着的布帘掀起一角。
沈清棠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二十石不够,我给你二十五石。”
许季同差点没站稳。
沈清棠却话锋一转:“但不是白借。第一,立字据。第二,你说的护路,不是嘴上说。第三,我要见你什么时候把旧盐路重新摸清。”
“成交。”林渊答得很快。
沈清棠挑眉:“你连价都不还?”
“因为你给的不是粮,是时间。”林渊道,“我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。”
沈清棠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,也许真没白来。
她让伙计把一袋袋粮卸下车,转身时像是随口提了一句:“大人既看得懂白马河渡和黑石隘,就该知道,荒城县最值钱的还不是这二十五石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旧盐路。”
她拍了拍车沿,语气轻得像风。
“那条路没有死透,只是快被人忘干净了。”
说完,她便不再多解释。
林渊却站在原地,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因为他知道,这句话背后,藏着的绝不会只是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