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毅闻言,直接冷哼。
“你觉得,能提出整治恶霸乡绅的人,会在意这些破背景?”
“扶苏公子早不是从前那个扶苏公子了。”
“记住本将军这句话。”
“扶苏公子的志向,岂是一个无能老腐儒能左右的?”
蒙毅说到淳于越时,眼里只有不屑。
这几日下来,他早就看出来了。
扶苏对淳于越,已经不是从前那种一味听从的态度。
那个老师的身份,如今也不过剩个空壳。
县令听完蒙毅的话,先是一怔,随后脸上竟露出几分佩服。
“将军说得对。”
“扶苏公子的气量和志向,岂是寻常腐儒能框住的。”
“方才是小臣愚钝了。”
其实他心里对淳于越,也早有几分不满。
只是碍于身份,不敢说而已。
如今刘丰死了,他反倒觉得痛快。
蒙毅没再理会县令。
他转头看向刘府大门。
一队又一队骑兵正从里面往外抬箱子。
木箱沉得很,四个人抬一个,步子都走得发闷。
箱盖有些没扣严,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里面的金银珠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,晃得人眼睛都花了。
等最后一批骑兵出来时,刘府门前已经堆起了二十多个大箱子。
箱箱都装得满满当当。
金器、银锭、玉饰、珠串,简直像把半座府的家底全掏出来了。
蒙毅看着这一幕,唇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刘丰这狗东西,比他之前在玉风县抄的那个乡绅还肥。
“告示的事,还有安抚百姓的事,都交给你。”
“本将军要押着这些财物回咸阳复命。”
蒙毅说完,手中缰绳一拽,就准备离开。
县令见他要走,连忙上前一步。
“将军!”
“小臣斗胆,还不知将军尊姓大名,可否告知?”
他问这话时,眼里带着敬畏。
这样的人物,他得记住。
不只是名字要记住,连今天这一幕,他也得牢牢记住。
蒙毅并未回头。
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。
“蒙毅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,激起一片惊浪。
说完,他催马前行。
后面的骑兵立刻把箱子一一固定在车马上,随后整队跟上,护着财物一同往咸阳方向去。
四周的百姓和县令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一时间,所有人都愣在原地。
蒙毅?
竟然是蒙毅?
他们这些小地方的人,未必见过朝堂大员。
可蒙毅这个名字,谁没听过?
大秦两大武将世家。
一个是王翦所在的王家。
另一个,就是蒙家。
蒙家里有蒙恬守边,也有蒙毅在朝。
放眼整个大秦,这两家都是真正站在顶层的人物。
谁能想到,蒙毅居然会亲自带人来到蓝丰县这种小地方。
人群顿时沸腾起来。
“今天真是开眼了!”
“不光看到刘丰这个恶霸被宰了,连蒙毅将军都见到了!”
“怪不得刘丰连挣扎都没挣扎几下,原来是撞到了蒙毅将军手里!”
“别说淳于越一个老师了,就是再大的关系,在蒙毅将军面前也不算什么!”
百姓们说着说着,脸上的敬佩越来越明显。
县令也终于回过神来,后背又是一层汗。
还好。
还好他平日里没跟刘丰勾结到底。
还好刚才在蒙毅面前没乱说话。
否则真要把蒙毅惹火了,砍了他都没人敢说半个不字。
想到这儿,他连忙拿袖子擦了擦额头。
“都散了吧!”
“今天的事,本县令自会处理!”
“明日都去城门口看告示!”
百姓听他这么一喊,这才一边议论一边陆续散去。
只是每个人嘴里说的,还是刚刚发生的一切。
而另一边,咸阳城门口。
守城士兵正趁着换班的空档闲聊。
“兄弟,你看见没,上午蒙毅将军带了那么多骑兵出城。”
“我差点以为又要打仗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蒙将军带这么多人出去做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,不过昨天扶苏公子和蒙将军也出去过一趟,回来时队伍里多了十几个箱子。”
“箱子里装的啥?”
“谁敢问啊,八成是金银珠宝吧。”
两人正低声说着,忽然远处传来隆隆马蹄声。
“踏踏踏!”
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密。
两名士兵脸色一变,立刻望向城外。
只见尘土飞扬中,蒙毅一马当先,身后数百骑兵整齐而来。
而在骑兵中间,赫然又多出二十几个大箱子。
“兄弟!”
“你说的,是不是就是这种箱子?”
“对!”
“就是这种!”
“不过今天这数量,比昨天还多!”
“别说了,将军到了!”
两人立刻挺直腰背,强压下心里的好奇。
蒙毅到了城门前,猛地勒马。
战马嘶鸣一声,稳稳停住。
后面几百骑兵也齐刷刷停了下来。
蒙毅扫了一眼身后那批箱子,眼中带着满意。
这次差事,他办得很顺。
刘丰死了。
财物也带回来了。
想到嬴政看到这些东西时的神情,他心里就一阵畅快。
“过来。”
蒙毅朝一名守城士兵招了招手。
那士兵赶忙跑过来,抱拳低头。
“先前出城的骑兵,可有别的队伍回城了?”
“回禀蒙将军,您这支,是第一批回来的。”
“其他队伍,还没见到。”
蒙毅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,继续守城。”
“诺!”
那士兵退回去后,和先前聊天的同伴对视了一眼,谁也不敢再多说。
可眼里的好奇,根本压不住。
没过多久。
城外又一次响起马蹄声。
还是骑兵。
还是带着箱子。
再然后,第三批,第四批……
一队接一队。
全都押着大箱子回城。
两个守城士兵从最开始的惊讶,到后来的发麻,最后连表情都快不会做了。
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这么多箱子。
里面装的,该不会全是金银吧?
等到天边晚霞都压下来时,终于暂时没新的队伍回城了。
蒙毅简单清点了一番,发现仍有三十多支队伍没到。
他心里明白,那些去得远的,今天怕是赶不回来了。
“进城!”
蒙毅一声令下。
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进了咸阳。
城中街道上,不少百姓停下脚步,低声议论。
有人盯着那些箱子看得眼睛发直。
有人猜是哪家大族倒了霉。
也有人光是看见蒙毅带这么多人回来,就已经觉得不寻常。
蒙毅骑在马上,脸上压不住笑意。
他派出去的每一支队伍,几乎都有收获。
少的十来箱。
多的,比他这边还多。
而且这还只是今天赶回来的部分。
若再算上那些还在路上的队伍……
蒙毅自己都觉得,国库这回是真的要活过来了。
这条路,是扶苏替大秦打开的。
等陛下看见那成堆成堆的金银珠宝,心情必然大好。
与此同时。
胡亥府中。
“啪!”
一只茶盏被重重砸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滚出去!”
胡亥满脸怒色,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,冲着厅里下人厉喝。
那些下人吓得头都不敢抬,急忙退了出去。
谁都记得,之前有个下人就是退得慢了点,直接被胡亥下令打死。
那副血淋淋的样子,他们到现在都忘不了。
厅外脚步声响起。
“见过胡亥公子。”
赵高缓步走进厅中,拱手行礼。
胡亥看到他,脸上的怒火才稍微压下一些。
“老师不是该在宫中陪父皇吗?”
“怎么今日来我府上了?”
胡亥皱着眉,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火气。
赵高一提这个,脸色就沉得更厉害。
“还不是蒙毅那个粗人!”
“今日在朝堂上,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把老奴的脸都打了。”
“陛下因此对老奴也生了不满,退朝后,连陪侍都没让老奴跟着。”
“老奴知道公子今日心里也不痛快,这才特意过来,同公子商议一番。”
说到蒙毅时,赵高眼里满是阴色。
自打他做了嬴政身边的近侍,朝堂上下谁不给他几分脸?
偏偏今天,蒙毅让他当众难堪。
这口气,他怎么咽得下去。
胡亥听了,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。
赵高是他的老师。
老师受辱,等于他也跟着丢脸。
“老师放心。”
“等本公子日后坐上那个位置,第一个就收拾蒙家!”
“这口气,学生替你出。”
胡亥说得咬牙切齿,眼中全是狠意。
赵高听到这话,心里总算舒坦了几分。
他今日过来,本来就有这个目的。
单凭他自己,现在还真不敢和蒙毅硬碰。
蒙家是军功世家,又深得嬴政信任。
即便他心里恨得发狂,也只能先忍。
“公子有这份心,老奴便安心了。”
“不过眼下,蒙毅还不是最麻烦的。”
“真正挡在公子前面的,是扶苏。”
赵高收敛了些情绪,语气慢慢变得严肃。
“今日朝堂上,扶苏的表现,公子也都看见了。”
“往日那个优柔寡断、讲仁义讲到让人头疼的扶苏,今天说话做事竟如此果决。”
“老奴甚至从他身上,看出了陛下几分影子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他还替陛下解了国库空虚这个难题。”
“陛下这阵子最烦的,恰恰就是这件事。”
“现在扶苏把这道坎迈过去了,陛下对他自然会另眼相看。”
“而且,别忘了,他还是长子。”
“长子这两个字,意味着什么,公子心里最清楚。”
赵高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。
胡亥听着,脸色也越来越沉。
其实这些担忧,他不是没有。
只是今天再被赵高点破,心里的不安就更重了。
“老师说得不错。”
“学生这几日,也一直在想扶苏的变化。”
“他变得太突然了。”
“像是突然换了个人。”
“老师之前怀疑,是蒙毅在背后点醒了他。”
“可学生如今越看越觉得,不像。”
“就蒙毅那个脾气和脑子,真能把扶苏教成这样?”
“学生反倒怀疑,扶苏背后另有高人。”
胡亥说着,眼神阴得发冷。
赵高闻言,也沉默了片刻。
其实这个问题,他今天在朝堂上就隐隐生出了怀疑。
若只是让扶苏胆子大些,倒还可以说是蒙毅影响的。
可连解决国库这等大事都想出来了。
这就不是蒙毅那种武将风格能办到的了。
“公子说得有理。”
“扶苏背后相助之人,未必真是蒙毅。”
“此事必须查清。”
“否则,迟早会坏咱们的大事。”
“公子前些日子不是说,府上有几名从扶苏那里投过来的门客?”
“把这些人找来,仔细问一问。”
“看看扶苏最近身边,有没有多出什么了不得的人物。”
“若真有……”
赵高说到这里,抬手在脖子前轻轻一划。
动作不大。
杀意却很重。
胡亥眼神一亮,立刻会意。
“老师放心。”
“学生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赵高见他听懂了,脸上这才露出一丝阴冷的笑。
“公子也不必太过烦躁。”
“扶苏今日虽然风头正盛,可他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。”
“朝堂里那些反对他的,可不只是几个小官。”
“许多人背后,都有世家撑着。”
“扶苏这一刀,是直接砍到他们钱袋子上了。”
“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公子这段时间,不妨多去拉拢这些人。”
“只要这些大臣肯站在公子这边,扶苏就算有长子身份,也未必能压得过你。”
赵高越说越顺,显然已经在心里盘算了不少。
朝堂之上,世家势力盘根错节。
若这些人都倒向胡亥,那扶苏再受宠,也会举步维艰。
胡亥听完,眼睛都亮了。
今天朝堂上,那些大臣一个个站出来反对扶苏,他可全看见了。
这些人嘴上不敢违逆嬴政。
心里,却已经把扶苏恨上了。
“老师,我记得近来朝中有几个老臣快退下来了。”
“那些空出来的位置,咱们要不要提前动手安排?”
胡亥压低声音,显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。
赵高却摇了摇头。
“公子,这件事暂时不要碰。”
“那些退下去的大臣,多半会让家族子弟顶上来。”
“这些人从小学的,就是家族利益高于一切。”
“你不必去抢他们的位置。”
“只要和他们站到一边,让他们觉得跟着你,家族能得利,他们自然会帮你。”
“若你现在伸手去插官位,反而容易惹来反感。”
赵高说完,看向胡亥,神色格外认真。
“公子现在该盯紧的,还是扶苏。”
“接下来几日,他一定会更加张扬。”
“但他蹦不了太久。”
“那些被他得罪的人,不会坐着挨打。”
“等他陷入麻烦,公子再补上一脚,才最致命。”
胡亥听得连连点头。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不但会盯着扶苏,还会尽快查出他身边到底有没有别的人在帮他。”
赵高满意地眯了眯眼。
而另一边。
淳于越府上。
书房门被“砰”地推开。
淳于越一脸怒意走了进去,袖袍都带着风。
几个在屋里伺候的下人吓得大气不敢喘,一个个缩在角落发抖。
紧跟进来的管家冲他们摆了摆手。
几人如蒙大赦,连忙退了出去。
管家走上前,看着淳于越阴得发黑的脸,小心开口。
“老爷这般动怒,想来是今日朝堂上,扶苏公子的表现,没让您满意?”
“哼!”
淳于越重重甩袖,脸色难看得厉害。
“老夫本以为,今日上朝,扶苏根本说不出什么能解国库困局的法子。”
“谁知道,他不仅说出来了,还说得头头是道。”
“陛下听后龙颜大悦,当场夸赞不说,还立刻下旨照办。”
他说着说着,胸口都起伏了几下。
管家听完,也露出明显的惊讶。
昨天他还和淳于越一块断定,扶苏不可能想得出办法。
毕竟连嬴政和满朝文武都没解决的事,扶苏凭什么能解?
结果今天,偏偏就成了。
“老爷。”
“扶苏公子到底提了什么,竟让陛下当场下旨?”
管家是真的想不通。
淳于越眼神阴沉,缓缓开口。
“昨日,扶苏得了陛下点头,带着蒙毅和一批兵马,出了咸阳。”
“他去城外某个县里,直接处死了一个恶霸乡绅。”
“顺手还把那人的家给抄了,里面的钱全押回了咸阳。”
“今日早朝,扶苏便借此向陛下进言。”
“说既能铲除这些祸害百姓的乡绅,又能把他们的不义之财收上来,正好缓解国库空虚。”
“陛下听完,当场准了。”
淳于越说到这里,脑海里又浮现出今天殿中那个扶苏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说话不疾不徐。
可每一句都带着锋芒。
那种陌生感,让他心里很不舒服。
在他的印象里,扶苏一直是温和的,谦逊的,讲礼的。
现在这个扶苏,却像被磨掉了所有犹豫。
看得他都隐隐不安。
管家听完,喉结滚了滚。
如果是别的武将干这种事,他不会觉得奇怪。
可那是扶苏。
那个一向把仁义挂在嘴边的扶苏。
去杀人,去抄家,去把金银珠宝押回咸阳。
这种事,怎么听都不该和扶苏扯上关系。
“老爷。”
“奴才记得,朝中不少大臣都和地方乡绅有牵连。”
“扶苏这一刀,砍的可不只是乡绅。”
“连那些大臣也一并得罪了。”
“难道朝中那些人,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陛下准了?”
管家皱着眉问道。
他平时和别府管家来往不少,知道很多内情。
那些乡绅,可不是孤零零站着的。
背后多多少少都有朝中人撑腰。
淳于越冷笑一声。
“怎么可能没人反对?”
“今天跳出来的,多得很。”
“就连昨日被扶苏处死的那个乡绅,背后都挂着赵高。”
“可那又如何?”
“连赵高的面子,扶苏都不给。”
“那些大臣,他自然更不会放在眼里。”
管家听到赵高这名字,心里也是一凛。
谁不知道赵高如今在陛下面前地位极高?
扶苏竟连赵高的人都敢动。
这说明,他这次是真的下狠手了。
“老爷。”
“若真让扶苏这么一路得陛下欢心下去,可不是好事。”
“他若越来越脱离您的掌控……”
“以后怕是不好拿捏。”
管家说得很直白。
他心里最怕的,就是扶苏彻底不再依赖淳于越。
因为那样一来,他们这些年的谋算,都会出问题。
淳于越听了,却反而轻轻一笑。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扶苏今日虽然讨了陛下高兴,可也狠狠得罪了那群大臣。”
“那些人背后站着的是世家。”
“世家最看重利益。”
“扶苏断他们财路,他们岂会善罢甘休?”
“等扶苏被逼到进退两难之时,自然会想起老夫这个老师。”
“到那时,老夫再出手相助。”
“他还不得对老夫感恩戴德?”
说到这里,淳于越脸上竟浮出几分自信。
在他眼里,眼前局面未必全是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