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乡绅脸上的倨傲终于裂开了。
“你敢!”
“我干爹是赵高!”
“不能杀我!不能——”
可他话还没喊完,便被兵士按住,刀锋一落,当场毙命。
他身边那些平日跟着作威作福的下人,也一个接一个被处置。
惨叫声、哭喊声,不过片刻,便彻底消失。
扶苏望着一地尸首,神情没有太大波动。
在他看来,这些人死得不冤。
王乡绅横行多年,能在他身边混得开的,多半也都不是善茬。
这种人,留着只会继续害人。
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全都看傻了。
他们本以为,这些骑兵只是来拿人问罪。
谁知道,竟真当场把王乡绅和那些恶奴全杀了。
一时间,众人望向最前方那名白衣年轻人的眼神,既有震惊,也有惧意,还有藏不住的激动。
这个人,到底是谁?
竟敢在玉风县如此雷厉风行地杀掉王乡绅!
人群里短暂死寂过后,很快又压低声音议论起来。
“这白衣公子到底是什么官?”
“竟然真敢杀王乡绅!”
“王乡绅背后站的可是赵高,这下麻烦怕是大了。”
“麻烦归麻烦,可王乡绅这种恶霸死了,对咱们老百姓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“是啊,这些年谁没受过他的气。”
“只希望这位公子,别因为这事被赵高报复。”
百姓们嘴上虽还带着担忧,可眼里的感激已经藏不住了。
压在他们头上的恶人终于倒了。
他们看向扶苏时,眼神里分明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敬重。
蒙毅站在一旁,整个人都还有些恍惚。
他不是没见过血,也不是没打过仗。
可真正让他震住的,从来不是眼前这点场面。
而是下令的人。
竟然是扶苏。
昨天朝堂上,扶苏建议罢掉那名官员,已经够让他意外。
可今日出城之后,扶苏居然直接带兵诛杀地方恶霸,连那些帮着作恶的下人都一并清了。
这份狠厉和决断,让蒙毅整个人都有点发怔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殿下……你今日为何会如此……”
可说到一半,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。
因为他实在无法用从前对扶苏的印象,去解释今天发生的这一切。
扶苏看了他一眼,目光又落回那一地尸首上,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。
“本公子已经给过他机会。”
“是他自己不肯要。”
“这样的人,活着只会继续害百姓,也是在祸害大秦。”
“对敌人心软,就是对自己下狠手。”
“既然如此,本公子为什么还要留他?”
“杀了他,把他的家财充入国库,不正是一举两得?”
说这话时,扶苏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只是这笑,不是轻松,而是彻底看明白之后的决绝。
其实刚才亲眼看见王乡绅等人被杀,他心里也不是一点波动都没有。
毕竟过去的他,并不习惯这种血腥画面。
可下一瞬,他脑海里便想起了林玄说过的那句话。
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对自己的残忍。
更何况,这些恶霸占着百姓的田,吸着百姓的血,交税却少得可怜。
大秦国库本就空虚。
留着他们,只会让地方更烂,让朝廷更弱。
既然他真想让大秦变好,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凡事只会心软。
想到这里,扶苏心中对林玄的感激又深了几分。
若不是林玄点醒他,他到现在恐怕还看不清许多事。
蒙毅听完,嘴里下意识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……”
他越念,眼睛越亮。
片刻之后,竟忍不住朝扶苏拱手。
“公子这句话,说得太对了!”
“敌人若不除,最后伤的还是自己。”
“今日陪公子走这一趟,臣当真是受教了。”
蒙毅说的是实话。
他本就敬重果断之人。
而扶苏今日这番手段,确实让他心服。
只是与此同时,蒙毅心里也升起了更深的疑惑。
这还是那个自己熟悉的扶苏吗?
短短几日,先是在朝堂上对答如流,又在地方上杀伐果断。
变化大得,几乎像是换了个人。
想起女儿蒙云儿昨日说过的话,蒙毅越发觉得,她猜得没错。
扶苏身后,恐怕真有高人在点拨。
否则,以扶苏原本那执拗又偏仁的性子,不会转得这么彻底。
蒙毅甚至有一瞬想回去查查。
可转念一想,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不管那人是谁,只要是帮扶苏变好,对自己、对蒙家,甚至对大秦,都是好事。
他只是忍不住有些好奇。
究竟是什么样的人,才能把扶苏点到这种地步?
扶苏见蒙毅神色变化,也只是笑了笑。
“蒙将军不必如此。”
“扶苏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而且今日杀这些人,还不只是为了替百姓除害。”
“还有另一个原因。”
蒙毅一听,顿时来了精神。
“不知公子所说的另一个原因,是指什么?”
扶苏却没有马上回答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日早朝,将军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蒙毅听完,不由得有些无奈。
这句话,他今天已经听第二次了。
之前在麒麟殿里,扶苏对始皇也是这么说的。
看来这谜底,是真要等到明天才能揭开。
就在两人说话间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。
“踏踏踏——”
扶苏和蒙毅同时回头。
只见二十多名穿着捕快服饰的人急匆匆赶了过来。
在他们后面,还有一名骑马的中年官员,穿着县令官服,神色紧张。
那人到了近前,先看见一地尸体,又看见满院骑兵,脸色当场变了一下。
但他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勒马停下,沉声开口。
“尔等是什么人?”
“竟敢在玉风县公然杀人!”
他表面装得严肃,心里其实已经有些发虚。
光看这些骑兵的气势,他就知道来人绝不简单。
可死人的地方毕竟在他辖下。
他这个县令,就算再怕,也不得不过来问一声。
周围百姓见县令到了,又纷纷往后退了退。
他们一边害怕,一边又忍不住继续看热闹。
大家都想知道,这位杀了王乡绅的白衣公子,面对县令会怎么做。
扶苏看着那名县令,脸色骤然冷了下来。
“王乡绅侵田霸民,横行作恶,不是一日两日了。”
“你身为一县之长,竟由着这种人肆意妄为?”
“你这个县令,是怎么当的!”
这一声喝问,直接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了一下。
四周百姓更是瞪大眼。
他们本以为,这白衣公子杀了王乡绅已经够吓人了。
谁能想到,他竟还敢当着这么多人,正面呵斥县令!
县令本人也被问懵了。
他原本还想端端官架子。
可被扶苏这么一喝,再看看眼前这些骑兵,他脑子终于反应过来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,绝对不是什么普通权贵子弟。
他压下火气,小心了许多。
“敢问阁下,究竟是……”
还没等他说完,蒙毅已先一步冷声开口。
“睁大你的眼看清楚!”
“这位,是扶苏殿下!”
“殿下问你话,你只需老实回!”
此话一出,周围百姓齐齐倒吸凉气。
扶苏!
他们只知道这白衣公子来头大。
却怎么都没想到,这人竟然会是始皇长子,扶苏公子!
怪不得方才王乡绅搬出赵高时,这位公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赵高再得势,终归也只是个宦官。
可扶苏,那是皇子,是大秦未来最有可能继承大位的人。
区区一个赵高干儿子,在扶苏面前,算得了什么?
县令这下彻底吓坏了。
他脸色唰地一白,连忙从马上滚下来,几乎是踉跄着跪倒在地。
“微臣拜见扶苏殿下!”
县令翻身下马,连忙朝着扶苏跪了下去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拜见扶苏殿下!”
四周百姓一看县令都跪了,哪里还敢站着,呼啦啦跪倒一片,齐齐朝扶苏叩首。
“诸位乡亲,快起来,不必多礼。”
扶苏快步走过去,俯身把离自己最近的几个百姓先扶起,又一个接一个将人拉了起来。
“多谢扶苏殿下替我们除了这个祸害啊!”
“殿下可一定得当心,这个王乡绅背后有人,他是赵高的干儿子!”
“今天能在玉风县见到扶苏殿下,真是咱们这辈子的福气!”
百姓们围在四周,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激动。
有人眼里发亮,有人声音发颤,还有人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他们虽然只是小县里的平头百姓,可扶苏的名声,谁没听过。
这位大秦长公子,在民间一向口碑极好,最难得的是,从不仗着身份压人。
“诸位放心。”
“像这样的恶徒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扶苏看着这些满脸期待的百姓,心里也跟着发热,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。
等把众人情绪安抚下来,他脸色一转,带着冷意走到了还跪着的县令面前。
“哼。”
“起来回话。”
扶苏看着县令,语气明显冷了下来。
这里围着这么多百姓,再怎么样,他也不能真让一县父母官一直跪着说话。
“谢殿下!”
县令哆哆嗦嗦站起身,后颈已经渗出一层细汗,连官袍都被汗意浸得发黏。
他做梦都没想到,自己这偏僻小县,居然会把扶苏本人给引来。
“一个乡绅,住的宅子竟比县衙还气派。”
“他侵吞百姓田地,欺压乡里这么多年。”
“你身为县令,为何一直不管?”
扶苏盯着县令,眉眼间带着压不住的阴沉。
县令听见这话,脸上竟露出一丝说不出的苦涩,沉默了一会儿,才抬头开口。
“殿下有所不知。”
“王乡绅这些年干了什么,微臣心里一清二楚。”
“可他虽说只是个乡绅,背后却靠着赵高。”
“赵高是陛下身边最得信任的太监,微臣若真敢去拦他……”
“轻则乌纱帽不保,重则连命都留不住。”
“微臣不是不想管,是真的不敢管。”
说到最后,县令声音都低了下去,眼底满是压抑多年的窝囊和无奈。
他要是今天强出头,明天说不定就会被人扔进山沟里,死了都没人敢替他说句公道话。
“哼!”
“赵高这个阉人,平日装得倒像个人,背地里竟干这种龌龊事!”
“仗着陛下信重,到处捞好处,喝百姓的血!”
蒙毅听完县令的话,脸色一下冷了下来,眼里怒火直冒。
他心里明白得很。
这王乡绅能如此张狂,家里又搜出那么多金银珠宝,十有八九早就往赵高那边送了不少。
不然,赵高吃饱了撑的,会认一个没官没职的乡绅当干儿子?
一想到赵高平日那副和和气气的假样子,蒙毅就恨不得当场拔刀。
“此事也不能全怪你。”
“本公子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。”
“这些年,这个恶霸在县里做过什么恶事,你全部写清楚。”
“本公子要带回咸阳。”
“还有,他府上的财物,本公子全部押回咸阳。”
“侵占百姓的田地,立刻归还原主。”
“剩下那些田地,先行封存,等候处置。”
扶苏看着微微弯着腰的县令,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。
听完县令那番话,他也知道,对方并不完全是无所作为,而是实在被压得喘不过气。
“殿下明鉴。”
“王乡绅做的那些恶事,微臣早就暗中记下来了。”
“微臣一直等着,等有朝一日能把此人罪行公之于众。”
县令说着,立刻从衣袖里摸出一块折好的锦布,双手高高举起,递到扶苏面前。
“有心了。”
扶苏看着那块锦布,目光微微一动。
他这才看出来,这县令并不是彻底认了命,只是一直在熬,熬一个能翻案的机会。
扶苏伸手接过锦布。
这时,先前进入王乡绅府邸的骑兵也陆续走了出来。
他们进去时两手空空,出来时却一个个抬着沉重木箱,脚步都比来时压得更深。
木箱撞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闷沉的响声。
扶苏扫了一眼。
不多不少,足足十几箱。
“哼。”
“一个乡绅,家底居然厚到这种地步。”
“可想而知,他平日得嚣张成什么样。”
扶苏看着那些箱子,眼底泛着冷光。
不用打开,他都知道里面装的必然是王乡绅这些年搜刮来的金银珠宝。
“回城!”
等骑兵把所有木箱都抬出来后,扶苏不再耽搁,翻身上马,勒转缰绳,朝咸阳方向而去。
“恭送扶苏殿下!”
县令和一众百姓站在路边,拱手行礼,声音一片整齐。
风吹过长街,扶苏的背影在众人眼里越拉越远。
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。
等扶苏、蒙毅和身后那队骑兵赶回咸阳时,暮色已经快把城墙整个吞掉。
再晚一些,城门就真要关了。
扶苏和蒙毅骑马先进了城。
后面的骑兵则押着十几口木箱,跟着一并入城。
守在城门口的士兵看见这一幕,眼神都变了,忍不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。
“扶苏公子今天出城干什么去了?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
“你没看见后面那些箱子吗?十几口呢!”
“那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,竟还让扶苏公子亲自跑一趟?”
“你们闻没闻到,那些骑兵身上好像还有股血腥气。”
“会不会是扶苏公子带人去打猎了?既然是打猎,沾点血味也正常,那箱子里没准装的是猎物。”
几名守城士兵互相猜来猜去,声音虽小,脸上却写满了好奇。
进了咸阳城后,扶苏侧头看向蒙毅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蒙将军,今日辛苦你了,先回府歇着吧。”
蒙毅闻言,也笑了笑,却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在下先护送公子和这些箱子回府。”
“等亲眼看着公子安稳到了,在下再回去。”
今天的扶苏,实在让他意外太大。
杀伐果断,手段干脆,还每一步都站得住理。
面对那种恶霸,既没有拖泥带水,也没有妇人之仁,直接就处置了。
在这一刻,蒙毅甚至在扶苏身上,看到了嬴政年轻时的影子。
再加上现在天色已晚,他更不可能放心让扶苏独自回府。
“那就有劳蒙将军了。”
扶苏知道蒙毅的性子,也没再客套。
“公子言重了。”
咸阳城,胡亥府邸。
“啪!”
“都滚出去!给我滚!”
胡亥脸色铁青,冲着厅内下人大声喝骂。
话音刚落,他抄起一个精致贵重的玩物,狠狠砸在地上。
瓷片四溅,碎响刺耳。
昨日早朝,扶苏的表现就已经让他窝火得不行。
结果今日朝上,扶苏非但没收敛,反而变本加厉。
甚至当着父皇和满朝文武的面斥责他。
而且,原本投靠自己的大臣,还因为扶苏几句话,就被父皇直接罢了官。
这已经不是难堪了。
这是活生生在打他的脸。
退朝回府后,他胸口那团火到现在都没压下去。
“我不是说了都滚吗?”
“谁再敢进来,本公子就宰了谁!”
胡亥听见外面又有脚步声,脸色更加难看,抬手就要发作。
“公子何必动这么大的气。”
一道阴柔的声音缓缓传了进来。
胡亥一愣,抬眼一看,发现来人竟是赵高。
赵高穿着常服,面上带笑,缓步走进大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