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亥仍旧低着头。
但谁都看不见,他眼底翻涌的怒色已经快压不住了。
一个投向他的人,就这样当朝被罢官。
这对他来说,不只是少了个帮手那么简单。
更是在告诉其他投靠他的人,他未必保得住他们。
想到这里,胡亥对蒙家的恨意,又重了几分。
在他看来,扶苏变成这样,肯定又是蒙毅搞的鬼。
高位之上,嬴政扫了殿中众臣一眼。
表面上,他仍旧神色平静。
可心里,却比昨日更加满意。
在其他人看来,扶苏今天太狠了。
可在嬴政眼里,这正是他想看到的。
未来若真要坐稳那个位置,只会心软可不行。
还得有断事的魄力,有杀伐的决断。
从前的扶苏,就是太柔。
他为此不知敲打过多少次,效果却都不理想。
可如今这两天,扶苏的变化,却让嬴政开始重新看待这个儿子。
同时,他心里也生出了一点疑问。
扶苏性子执,他最清楚。
没有人从旁指点,他不可能变得这样快。
嬴政先看了淳于越一眼,很快就在心里把这个人排除了。
若是淳于越真有本事把扶苏教成这样,之前父子二人也不会总是冲突不断。
接着,他又将目光落到蒙毅身上。
见蒙毅神色间藏着掩不住的欣慰,嬴政心里微微点头。
蒙毅久经沙场,性子果决,又懂大局。
若真是他在暗中提醒扶苏,倒也说得过去。
如此看来,当初让蒙毅多亲近扶苏,倒真是一步对棋。
想到这里,嬴政再度望向扶苏,缓缓开口。
“扶苏。”
“你既然说,加重赋税会把大秦逼向险地。”
“那你可有别的法子,解决国库空虚之困?”
这话一出,殿中众人立刻又把目光聚到扶苏身上。
谁都知道,今日这场早朝,陛下问扶苏的次数,已经远超以往。
这本身,就已经说明很多了。
淳于越在心里冷笑。
在他看来,刚才不过是扶苏恰好说中了陛下的心意。
可国库空虚这种难题,不是靠嘴硬就能解的。
他不信扶苏还能继续答得漂亮。
蒙毅则收起了笑意。
这事太难了。
就算扶苏答不上来,他也不会觉得意外。
毕竟今日扶苏能做到这一步,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只要扶苏能继续保持这种状态,日后陛下自然会越来越重视他。
胡亥这时终于抬起头,眼里满是等着看笑话的光。
连赵高都拿不出办法的问题,他不信扶苏能答出来。
只要扶苏在这里卡住,今日这场早朝,他就不算输得太彻底。
扶苏迎着满殿目光,神色依旧从容。
“回父皇。”
“儿臣确实想到一个法子,或许能缓解国库空虚。”
“只是,此事需要父皇先给儿臣一点权力。”
“儿臣想要调动咸阳城部分兵士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再次一愣。
所有人都没想到,扶苏不仅敢说自己有法子,甚至还直接开口要兵权。
那可不是随便一句话就能碰的东西。
淳于越眉头一跳,眼神瞬间变得谨慎。
扶苏忽然要调兵,这到底是想做什么?
他在朝中多年,也一时猜不透。
李斯同样怔了一下,随即盯着扶苏看了许久,目光复杂。
蒙毅也皱起了眉。
他原以为扶苏说到这里,多半就答不上来了。
没想到,扶苏不但没退,反而越说越大,竟要调动咸阳兵马。
这让他也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胡亥则死死盯着扶苏的脸。
可看了半天,他竟没从扶苏脸上看出半点慌乱。
那份镇定,反而让他心里更不舒服了。
嬴政听完,也微微一顿。
片刻后,他才开口。
“寡人可以给你调兵之权。”
“但你得先告诉寡人,你调兵是为了什么。”
扶苏却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再次行礼。
“父皇。”
“此事一时半会儿,儿臣几句话说不清。”
“但儿臣可以保证,只要父皇答应让儿臣调一部分咸阳兵士,儿臣就能给出解决国库空虚的办法。”
“而且,明日早朝,父皇自然就会明白,儿臣今日为何要调兵。”
这一番话,让群臣更加疑惑。
始皇亲口发问,扶苏竟还不肯当场说透。
在淳于越和不少大臣看来,这根本就是在故弄玄虚。
胡亥心里则冷笑更浓。
刚才他还存着一点怀疑。
可现在他几乎已经认定,扶苏压根没本事解决国库问题。
不然父皇都追问到这一步了,他为何还吞吞吐吐?
分明就是想先把场面撑住,明天再找借口糊弄。
可出乎众人预料的是,嬴政沉默片刻后,竟然点了头。
“好。”
“寡人就给你这一次机会。”
“明日早朝,寡人要听你亲口解释,今日调兵究竟所为何事,又如何解国库之困。”
这话一出,扶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立即行礼。
“儿臣谢父皇!”
嬴政接着道。
“咸阳兵马,平日由王贲与蒙毅共掌。”
“既然你要用兵,那便让蒙毅陪你去军营挑人。”
说完,他又看向蒙毅。
“蒙毅,你可愿协助扶苏?”
蒙毅立刻起身行礼。
“臣愿意!”
他虽然不明白扶苏到底想做什么,但既然陛下开口,他自然不会推辞。
更何况,他本就站在扶苏这边。
嬴政点了点头,声音沉稳。
“既如此,明日早朝,寡人等你的解释。”
“退朝。”
说完,始皇起身离去。
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之后,群臣才陆续散开。
有人边走边低声议论。
也有人回头看了扶苏好几眼,目光里藏着复杂。
今日这场早朝,扶苏表现得太出格,也太扎眼了。
尤其最后那句要调兵,更让所有人心里都吊着一个问号。
胡亥冷冷瞥了扶苏一眼,转身便走,连一句话都懒得留下。
他现在只盼着明天快点到。
他很想看看,扶苏到底怎么圆今天这番大话。
淳于越也想起了昨日在麒麟殿上的那场不快。
他终究没去和扶苏说话,而是沉着脸离开了。
没过多久,偌大的麒麟殿里,只剩扶苏和蒙毅二人。
蒙毅走上前,脸上的喜色早已被担忧替代。
“公子。”
“陛下最近最为头疼的,就是国库空虚。”
“你当真有法子?”
“若只是临时起意,不如现在就去向陛下请罪。”
“公子今日在殿中的表现已经很好了,陛下未必会重罚。”
蒙毅说这话时,神色十分认真。
不是他不信扶苏。
实在是这问题太难。
陛下之前提了不止一次,满朝上下都拿不出真正有用的主意。
便是李斯,也没给出过像样的解法。
他担心扶苏是因为这两日表现太顺,一时有些心高气盛,才会在大殿上说出那番话。
扶苏却看着蒙毅,忽然笑了笑。
“蒙将军不必忧心。”
“本公子既然敢说,就不是在逞口舌之快。”
“解国库之困的法子,我心里已经有数。”
“只是这件事,确实需要将军帮忙。”
蒙毅听到这里,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“公子但说无妨。”
“只要能替陛下分忧,臣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“更何况,方才陛下也已经命臣配合公子。”
“只是臣还是想不明白,公子为何非要调兵?”
咸阳如今安稳得很。
别说大战,就连城内治安都极少出事。
蒙毅是真猜不透,扶苏要用这批兵去做什么。
扶苏却没有正面解释,只是望着殿外,眼中闪过一抹锐色。
“将军很快就会知道。”
“现在,还请将军立刻替本公子调来几百名精锐兵士。”
“本公子先去咸阳城门外等你。”
“动作要快。”
说罢,扶苏转身便走。
蒙毅愣在原地片刻,才猛地回过神来。
扶苏这是要出城?
他不敢再耽搁,转身便往军营方向赶去。
另一边,扶苏已上了马车。
车轮滚动,直奔咸阳城门。
没过多久,马车便停在城门外。
守城士卒一见是扶苏,连忙行礼。
“见过公子!”
扶苏抬了抬手,示意他们起身。
“继续巡视,不必管我。”
“遵命!”
扶苏站在城门处,望着来往行人,神色比方才在大殿上还要平静。
风吹过衣角,带起一阵轻摆。
不多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马蹄声。
“踏踏踏——”
声音越来越近,地面都微微震动。
扶苏抬眼看去,只见蒙毅已骑马赶来。
在他身后,跟着数百名全副披甲的骑兵,个个身躯精壮,气势逼人。
蒙毅勒马停在扶苏面前,翻身下马。
“公子请看。”
“这些都是臣亲自挑出的老兵,跟随臣多年,个个见过血,也扛得住事。”
“公子可还满意?”
扶苏扫了一眼那队骑兵,轻轻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
“既如此,立刻启程,去玉风县。”
说完,他径直翻身上马,一扯缰绳,当先冲了出去。
蒙毅闻言先是一愣,随即脸色微变。
玉风县?
去那儿做什么?
可眼下显然不是细问的时候。
他翻身上马,朝身后兵士大喝一声。
“跟上扶苏公子!”
玉风县,是离咸阳最近的一座县城。
马蹄卷着一路尘土,没过多久,扶苏一行便已赶到城外。
扶苏勒住战马,抬眼望向那道不算高的城墙,神情里带着几分复杂。
城墙有些旧,砖缝里甚至还能看出岁月风吹日晒留下的裂痕。
跟咸阳比起来,这里明显寒酸许多。
蒙毅催马上前,停在扶苏身边。
“公子。”
“我们来玉风县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扶苏却没有回答,只吐出两个字。
“进城。”
说完,他一夹马腹,先一步朝城门而去。
蒙毅只能压下疑惑,领着身后骑兵紧紧跟上。
这里毕竟已不在咸阳。
无论如何,他都得先确保扶苏安全。
一行数百骑兵穿甲入城,动静极大。
街道上的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势,纷纷往两边躲开。
有人抱着孩子退到门后。
有人提着菜篮愣在原地,眼神里全是惊惧和好奇。
“哪来的这么多骑兵啊?”
“怎么跑到咱们这种小地方来了?”
“你看最前面那两个人。”
“右边那个像主将,左边那位白衣公子又是谁?”
“能领这么多兵,肯定是大人物。”
“看他们这架势,不像巡视,倒像是来抓人的。”
“咱们这县里,除了县令,也就王家那位乡绅最有势。”
“不会真是冲王家去的吧?”
“要真是找王乡绅麻烦,那可是大好事!”
“那人平时侵田霸地,横行得很,连县令都拿他没法子。”
“你小点声,王乡绅背后可是赵高,他还是赵高的干儿子!”
街边百姓议论纷纷。
有人怕惹祸上身,早早缩了回去。
也有人壮着胆,远远跟在骑兵后面,想看个究竟。
没过多久,扶苏和蒙毅便停在了一座气派得过分的府邸前。
高门大院,墙高院深。
光是那门脸,就比不少咸阳官员的宅子都不差。
蒙毅一看,直接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一个县城里,竟有如此大的府邸?”
“看这规模,和咸阳某些官宅相比,也不逊色了。”
扶苏听见这话,唇角勾起一抹冷意。
“这宅子,不是朝廷赏的,也不是官府给的。”
“这里只是一个姓王的乡绅家。”
“此人平日里仗势欺人,侵占百姓田地,坏事做尽。”
“便是县令见了他,都得先赔笑脸。”
蒙毅听到这里,脸色顿时难看下来。
他最厌恶的,就是这种鱼肉百姓的人。
蒙家位高权重,可他一直严厉约束族中之人,不许倚势压人。
如今一听,一个区区乡绅竟能在县里横着走,他心里顿时蹿起火。
扶苏没有再多说,直接抬手下令。
“来人,把门砸开。”
“叫那姓王的滚出来见本公子!”
“遵命!”
几名士兵立刻冲上前,抡起长枪猛砸府门。
只听轰的一声,大门当场被撞开,木屑飞了一地。
门后立刻传来一阵急乱脚步声。
片刻后,一名管家模样的人领着几个拿木棍的下人冲了出来。
他看见自家门被砸,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什么人敢来王家撒野?”
“我家老爷可是赵高大人的干儿子!”
蒙毅一听这话,冷笑出声。
“难怪敢这么狂。”
“原来是仗着赵高的名头,才在县里横行到这种地步。”
他本就瞧不上赵高。
如今再见赵高竟连这种人都能养出来,心里越发厌恶。
那管家却丝毫没察觉危险,反而扬起下巴,越发嚣张。
“既然知道我家老爷的身份,还不赶紧跪下赔罪?”
“我家老爷若心情好,说不定还能饶你们一回。”
他这副狐假虎威的样子,看得人直生火。
扶苏看着他,神情冷得没一点起伏。
“一个下人都敢张狂成这样。”
“可见他主子平日里猖狂到什么地步。”
“见到朝廷人马,竟还敢出言不逊。”
“该杀。”
话落,他抬手一挥。
身后一名骑兵毫不犹豫,长枪猛地刺出。
“噗嗤!”
血光一闪,那管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全,便瞪大双眼倒了下去。
剩下几个下人当场僵住,腿都软了。
他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。
一句话不对,直接就杀人!
蒙毅同样怔了一下。
他并非没见过死人。
但问题是,下令的人,是扶苏。
是那个过去连血腥场面都很少接触的扶苏。
这一刻,蒙毅喉结不由自主滚了一下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似乎已经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位公子了。
就在此时,府中又传来一阵动静。
一个穿着华贵锦袍、身形肥胖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。
看见门口倒着的管家尸体,他脸色一下就黑了。
“谁敢来我王家闹事?”
“活腻了不成!”
这人正是王乡绅。
死掉的管家跟了他多年,最受信任。
如今被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杀了,他自然觉得脸上挂不住。
扶苏看着他,懒得绕弯子。
“你就是姓王的?”
“本公子今日来这儿,不想和你废话。”
“这些年你在玉风县侵田害民,作恶不少。”
“若你现在把侵占的田地和家财全部交出来,本公子可留你一命。”
“若你不识抬举。”
“明年的今天,就是你的忌日。”
扶苏说得平淡,却平淡得让人心里发凉。
王乡绅先是一愣,接着竟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!”
“能带兵来我府前,你应该也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。”
“可你知不知道,我干爹是谁?”
“我干爹是赵高!”
“是陛下面前最得信任的中车府令,也是胡亥公子的老师!”
“你敢动我王家,就是在跟赵高大人作对。”
“年轻人,做人别太冲。”
“有些人,不是你能惹得起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,满脸不屑,根本没把扶苏放在眼里。
在他看来,只要背后还站着赵高,别管来的是谁,都得给他几分面子。
扶苏听完,只是冷冷一笑。
“本公子已经给过你机会。”
“是你自己不要。”
“别说你干爹是赵高。”
“便是丞相李斯在这儿,今日也拦不住本公子。”
“来人!”
“此人抗命不敬,杀!”
“府中那些作恶的恶奴,一个不留!”
“宅中所有钱财,尽数带回咸阳!”
话音落下,骑兵立刻冲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