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谁?”
“老师快说!”
赵高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“蒙家,向来站在扶苏那边。”
“而且朝堂之上,蒙毅也一直在帮扶苏说话。”
“所以,最有可能教他这些的,就是蒙毅。”
赵高说到这里,语气越发笃定。
“蒙家世代领兵,蒙毅更是久经沙场的名将。”
“他当然知道,一旦放六国贵族回到封地,会惹出什么乱子。”
“扶苏向来敬重蒙家,对蒙毅也颇为信服。”
“只要蒙毅肯说,扶苏十有八九会听进去。”
胡亥听到“蒙家”两个字,脸色一下阴了下去。
屋里那点本就不亮的光,落在他脸上,衬得神情越发森冷。
“又是蒙家!”
他几乎是咬着牙,把这两个字挤出来的。
蒙家是武将世家,手握军中威望。
而且一直支持扶苏,这一点父皇也知道。
既然扶苏是他的死对头,那蒙家自然也算他的敌人。
如今再听赵高说,连扶苏这次翻身都可能是蒙毅在背后点拨,胡亥心里的火更压不住了。
他心里最不服的,就是这一点。
明明自己不比扶苏差。
凭什么蒙家偏偏要扶扶苏,而不是来帮他?
“等本公子有朝一日坐上那个位置。”
“蒙家,我一定连根拔掉,一个不留。”
“到了那一天,还望老师多多帮我。”
胡亥盯着赵高,眼神阴得像淬了毒。
赵高也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“公子的话,老奴自然听。”
“谁要是挡公子的路,那就是在跟老奴过不去。”
这句话一落,厅中的气氛越发森寒。
赵高对蒙家本就记恨极深。
尤其是蒙毅,从来没拿正眼看过他。
这口气,他表面不提,心里却始终记得清清楚楚。
若真有那一天,胡亥登位清算蒙家。
他赵高,正好顺手把这笔旧账一并算了。
见胡亥脸色仍旧难看,赵高又缓了缓语气。
“公子也不必太过气恼。”
“扶苏今日不过是暂时得了陛下一点称赞罢了。”
“蒙毅再能教,也只是个武将,终究不可能时时刻刻替扶苏拿主意。”
“扶苏骨子里,还是那个扶苏。”
“如今这点变化,多半只是暂时的。”
胡亥听完,脸色终于稍稍松了一点。
“老师这话,本公子记下了。”
“以后很多事,还得仰仗老师替我筹谋。”
赵高连忙俯身表态。
“老奴愿为公子赴火蹈刀,绝无二心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只是那笑容里,没有半分温度。
与此同时,咸阳城内,蒙府。
马车刚停稳,蒙毅就带着一脸压不住的喜色走了下来。
他步子比平日都快了些,披风微微扬起,整个人看着精神十足。
一进大厅,他便坐上主位,朗声吩咐。
“来人,给本将军取酒来!”
没过多久,一名穿着白色襦裙的年轻女子提着酒壶进了厅。
她眉眼秀丽,动作利落,气质却不失温婉。
这人正是蒙毅的长女,蒙云儿。
“父亲今日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?”
“才一回府,就急着喝酒庆祝。”
蒙云儿将酒壶轻轻放在案上,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家父亲。
蒙毅看见是她,脸上神色顿时更柔和了几分。
“原来是云儿。”
“今日倒是难得,你亲自给为父送酒。”
蒙云儿抿唇轻笑。
“父亲下朝归来,女儿自然该来伺候。”
蒙毅端起酒樽,一口饮下,神情里都是畅快。
“为父今天,确实高兴。”
“今日朝堂上,扶苏公子又提到了六国贵族返乡的事。”
“我原本还以为,他会继续坚持昨日的主张,到时候少不了要被陛下责骂。”
“谁知道,扶苏公子竟然当庭反了过来,直接站出来反对六国贵族返乡。”
“当时满朝上下,全都愣住了。”
“就连陛下听了,也明显高兴,还当众夸了他几句。”
“这段日子,扶苏常常挨训。”
“今日总算难得争了口气。”
“为父心里舒坦,自然得喝几杯。”
他说着,又给自己满上一杯,仰头饮尽。
那感觉,比打赢一场恶仗还痛快。
蒙家一向支持扶苏。
扶苏能重新得到始皇看重,对蒙家来说,当然是好事。
不过蒙云儿听完,却轻轻皱起了眉。
她沉默片刻,才望向蒙毅。
“父亲,你刚才说,昨日扶苏公子还在劝陛下放六国贵族回乡。”
“怎么只隔了一天,今早他就自己推翻了昨天的话,还主动承认自己有错?”
“女儿觉得,这事恐怕没表面看着那么简单。”
蒙毅原本正带着笑意举杯,听见这话,动作一下顿住了。
“云儿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蒙云儿没有急着回答,只是抬手替父亲把酒樽重新斟满。
酒液落入杯中,发出细微清响。
厅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她稍稍想了想,这才慢慢开口。
“父亲和族中长辈一向都看重扶苏公子。”
“而且父亲在府里也说过,扶苏公子的脾气有些执,认定的事情很难改。”
“昨日早朝,他还坚持要让六国贵族回乡。”
“可才隔一天,今日就彻底换了说法,不但反对他们回去,还当着陛下的面承认自己的判断有误。”
“这样前后反差太大了。”
“若按父亲之前说的,扶苏公子性子执拗,那他今天这番表现,和他平常的样子其实是对不上的。”
蒙云儿说话时神情认真,语气不急不缓。
她向来心细,又擅长从细处看问题。
蒙毅听着,原本脸上的喜色,也一点点淡了下去。
他开始认真思索女儿这番话。
因为,确实有道理。
扶苏的脾气,他很清楚。
以前他也不是没劝过。
可扶苏若是认定了某件事,往往很难被人拉回来。
偏偏今日朝堂上的扶苏,和以往相比,简直判若两人。
“那你觉得,扶苏公子今日为何会有这么大转变?”
蒙毅想了片刻,还是没能理出头绪,只好看向蒙云儿。
蒙云儿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女儿没上朝,只能凭父亲的话大致猜一猜。”
“不过我觉得,扶苏公子突然有这样的变化,多半是有人在背后点醒了他。”
“那个人让他真正看明白,六国贵族一旦回去,会有什么隐患。”
“扶苏公子听进去了,所以今天才会在朝堂上直接改口,反过来劝陛下别放人回乡。”
蒙毅听到这里,眼神猛地一亮。
像是一团原本没点透的雾,突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说得有理。”
“若不是有人提醒,以扶苏的性格,不会改得这么快。”
“那这个人,会是谁?”
“近来扶苏接连受陛下斥责,不少原本投向他的人都在慢慢退开。”
“如今还算站在他身边的,除了为父,也就剩下他的老师淳于越了。”
蒙毅说着,又喝了一口酒。
可这一次,酒入喉中,他心里的疑团却一点没散。
蒙云儿想了想,轻声道。
“会不会,真是淳于越教了扶苏公子?”
“毕竟他是扶苏公子的老师。”
“若有人有机会在近处提醒扶苏,淳于越算是最说得通的那个。”
她话音刚落,蒙毅就冷哼了一声。
“绝不可能是他。”
提起淳于越,蒙毅脸色一下沉了下来。
“陛下这些日子为什么总跟扶苏起冲突?”
“这里头,淳于越要担很大一部分责任。”
“我还听说,昨日扶苏提议让六国贵族返乡,本就是淳于越灌给他的主意。”
“既然这话是淳于越先教的,他又怎么可能一转头,再去教扶苏反过来否掉自己的说法?”
说到后面,蒙毅语气里已经压着火气。
在他看来,淳于越那套儒生做派,害扶苏不浅。
若不是因为此人是扶苏的老师,在朝中又颇有些文名,他真想早早把这个碍事的老腐儒斩了。
蒙云儿听完,眉尖微微蹙起。
“若不是淳于越,那女儿一时也想不到别的人了。”
“毕竟除了他,谁还能在这么短时间里,把扶苏公子说通?”
蒙毅沉吟半晌,最终也没能想出答案。
他揉了揉额角,低声道。
“也许,是扶苏自己忽然想明白了。”
“他这个人只是固执,不代表真的糊涂。”
蒙云儿轻轻点头,没再继续深究。
只是她心里,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。
同一时间,淳于越府中。
书房里一片狼藉。
竹简散了一地,有的滚到了门边,有的甚至被踩裂了边角。
淳于越坐在主位上,脸色铁青,胸口起伏不定。
“滚出去!”
“都给老夫滚!”
几个下人吓得连头都不敢抬,忙不迭退出了书房。
门一关,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淳于越急促的呼吸声。
就在这时,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,朝淳于越拱手行礼。
“老爷。”
淳于越冷冷瞥了他一眼。
“老夫不是让所有人都出去吗?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,他却并未赶人。
因为来者不是旁人,正是他府上的管家。
这人跟了他多年,最得他信任。
管家姿态放得很低,声音也带着几分小心。
“老爷回府后这般动怒,想必是朝堂上遇到了不顺心的事。”
“小人只是担心老爷气坏身子,所以才冒昧进来劝一劝。”
淳于越听到这话,脸色稍缓了一点,但眼中怒火仍在烧。
“今日在朝上,扶苏居然当着陛下的面,说不许六国贵族回故土。”
“他说这些人一旦回去,可能会起兵反秦。”
“简直荒唐!”
“退朝以后,老夫专门去找了他,还苦口婆心告诉他,那些贵族只是思乡心切。”
“如今大秦一统天下,百姓安稳,他们怎么可能再起兵反叛?”
“可扶苏这个黄口小儿,竟然回嘴顶撞老夫。”
“还叫老夫自己去跟陛下说,说既然我认定不会造反,那就让我亲自出面担保!”
说到这儿,淳于越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。
木案“砰”地一声闷响,震得一旁灯火都轻轻晃了晃。
他这辈子最看重的,就是脸面和名声。
在他看来,自己是扶苏的老师。
扶苏这么顶他,简直就是当众往他脸上甩巴掌。
管家听得也有些发愣。
他原本还以为,是老爷和李斯之类的大臣在朝堂上闹了不快。
哪知道惹老爷发这么大火的,竟然会是扶苏。
他想了想,忍不住问道。
“老爷,小人记得,昨日您还说过,扶苏公子已经依照您的意思,去向陛下提出让六国贵族返乡。”
“为何只过了一日,他就突然变脸,又反过来劝陛下不许他们回去了?”
“这变化,实在太突然了些。”
管家说着,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。
他同样想不通,扶苏为何会转得这么快。
淳于越冷哼一声,目光阴沉。
“退朝之后,老夫看见蒙毅和扶苏说了话。”
“蒙毅本来就站在扶苏那边。”
“一定是他昨晚私下里点拨了扶苏,才让扶苏今天在殿上改了主意。”
“以扶苏那股倔劲,一天时间,不可能自己转过弯来。”
“除了老夫,也就只剩蒙毅,有机会、有分量,能让他听进去。”
提到蒙毅时,淳于越脸上怒意更盛。
管家一听,也立刻跟着皱起了眉。
“蒙毅向来和老爷不对付。”
“若真是他坏了老爷的安排,那此人确实可恨。”
淳于越眼皮一抬,声音阴冷得厉害。
“扶苏今日改口,坏的不只是老夫的脸面。”
“还有咸阳城里那些六国贵族的事。”
“他们那边,可还等着老夫给个交代。”
管家闻言,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。
“那老爷打算,怎么和那些贵族解释?”
管家这一问,正好戳中淳于越最不愿碰的地方。
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后还是咬牙开了口。
“老夫收了他们的钱,自然也替他们办过事。”
“扶苏今日忽然翻脸,老夫也没法子。”
“实在不行,只能把那些钱退回去。”
说出这句话时,淳于越心都在抽。
他平日最爱钱财。
六国贵族送来的那些东西,不只是沉甸甸的金银,更是让他舍不得放手的好处。
原本他还觉得,此事十拿九稳。
毕竟扶苏一向敬重他。
只要自己开口,扶苏大多都会照办。
谁能想到,这回不但事情没办成,扶苏还当面顶撞了他。
想到这儿,淳于越胸中怒气更盛,连眼神都变得发狠。
管家见状,赶紧劝道。
“老爷先别动怒。”
“如今最要紧的,还是别和扶苏公子彻底撕破脸。”
“扶苏毕竟是陛下长子,身份摆在那里。”
“而且老爷又是他的老师。”
“只要这层关系还在,朝中不少人就仍会看老爷脸色行事。”
“至于蒙毅,来日方长,总有机会算账。”
淳于越听完,先是一愣,随即慢慢冷静下来。
他觉得,这番话说得没错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现在还不是和扶苏翻脸的时候。”
“至于蒙毅……”
“他既敢插手坏老夫的事,这笔账,老夫迟早要找他清算。”
说到最后,他眼中已经透出一股怨毒。
第二日清晨,麒麟殿外。
薄雾还未全散,冷风从殿前扫过,吹得群臣衣袍微微摆动。
文武百官已早早到齐,三三两两站在殿外,等待内侍宣召。
人虽多,气氛却有些异样。
因为所有人的心思,几乎都落在一个人身上。
扶苏。
“昨日扶苏公子那番话,实在叫人意外。”
“谁说不是,前天他还主张放六国贵族回乡,昨日竟然直接反过来了。”
“而且你们注意没有,扶苏公子昨日还提到了‘人性’二字。”
“我当官这么多年,还是头一次听他在朝堂上说出这样的话。”
几个大臣站在一旁,小声议论。
他们压低了声音,眼神却不住往前方看去。
在他们印象里,扶苏从来不是轻易改口的人。
可偏偏只过一日,他就变得让人有些认不出来。
其余没出声的大臣,也都在悄悄打量扶苏。
最近这段时间,始皇极少给扶苏好脸色。
可昨日,不但没有训他,反而还当众夸了他。
这在许多人看来,已经是个十分明显的信号了。
蒙毅站在扶苏后方,身姿笔直。
以他的耳力,那些压低的议论几乎一字不漏地落进了耳中。
听到有人夸扶苏,他心里自然高兴。
至于扶苏为何一夜之间有如此变化,蒙毅暂时不想深究。
此刻他只盼着,扶苏能继续这样保持下去。
只要能一直让陛下满意,往后局面就会越来越好。
另一侧,李斯也在看着扶苏。
他的眼中有疑惑,也有几分探究。
昨日回府以后,他也想过许久。
最终还是觉得,多半是蒙毅在背后点拨了扶苏。
如今见蒙毅站在后面,神色间隐隐带着笑,李斯越发觉得自己猜得没错。
至于淳于越,今日竟也挂着笑站在那里,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可那笑意太浮,像硬挤出来的,看着反而透着别扭。
昨夜管家的提醒,他显然是听进去了。
既然暂时不能翻脸,那就只能先摆出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。
站在前列的胡亥,则面色平静地瞥了扶苏一眼。
表面上,他看着像是什么都没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