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宿舍,祁同伟睡了。
整整一夜,没有梦。
没有孤鹰岭的枪声,没有梁璐扭曲的脸,没有那些年在权力泥潭里挣扎的日日夜夜。
他就那样沉沉地睡着,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床沿上,金黄的一片。
室友们早就起了,床铺空着,走廊里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洗漱,搪瓷缸碰撞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祁同伟躺着没动,盯着天花板。
重生后的第一夜,他睡得无比踏实。
前世那些年,他从未真正睡过一个好觉。
即便身居高位,即便住进豪宅,夜里也总是惊醒。
有时是梦见陈阳,有时是梦见孤鹰岭身中三枪,有时什么也没梦见,就是醒了,然后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但昨夜,什么都没有。
他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汉东大学的校园,三月的早晨,梧桐已经绿了,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捧着书走在林荫道上。
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上课铃声,悠长而遥远。
祁同伟推开窗户,三月的风灌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,又缓缓吐出。
“倒计时两天。”他低声说。
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说给这个早晨听。
两天后,三月十二号,东风巷,那间生锈的窗户,那盆枯萎的吊兰。
他必须准备好。
洗漱完,祁同伟下楼去食堂。
汉东大学的食堂在学生宿舍东边,是一排平房,门口摆着几张露天的桌子。
早饭时间,人很多,学生们端着搪瓷碗进进出出,有人在排队打饭,有人蹲在路边吃,边吃边聊着什么。
祁同伟走进食堂,里面热气腾腾的,弥漫着馒头、稀饭和咸菜的味道。
他刚站到队伍后面,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。
“祁同伟?”
他回头。
梁璐站在不远处,端着一个搪瓷碗,碗里是半碗稀饭和一个馒头。
她今天穿一件淡粉色的毛衣,领口开得有些低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
头发用一条丝巾松松地扎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她朝他走过来,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,笃笃作响。
“梁老师。”祁同伟面色不自然的喊道。
梁璐在他面前站定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笑了笑:
“那天你怎么了?说着话突然就跑掉了,我叫你都没听见。”
她的笑容很温和,但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。
祁同伟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突然想起宿舍有事,急着回去。”
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
“一点私事。”祁同伟避开她的目光,看向打饭的窗口。
“梁老师也来吃早饭?”
梁璐点点头,正要说话,忽然发现祁同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落在她的小腹上。
只是一瞬,但梁璐看见了。
她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祁同伟也意识到了,连忙移开目光,但已经晚了。
梁璐的手下意识地拉了拉毛衣的下摆,往后退了半步,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。
“我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慢慢吃。”
不等祁同伟回答,她转身就走。
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,急促而凌乱。
走到门口,她差点撞上一个人,那人喊了她一声,她也没应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里。
祁同伟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
他太急了。
重生回来,他知道太多事情,背负太多秘密,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句话都可能泄露什么。
刚才那个目光,梁璐一定看见了。
她会怎么想?
食堂外,梁璐快步走着,一直走到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,才停下来。
她靠着花坛,大口喘气,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祁同伟为什么盯着她的肚子看?
他已经知道了?
不可能,不可能。
自己没有告诉任何人,连检查都是去的黑诊所,可是祁同伟那个眼神……
梁璐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小腹。
毛衣是宽松的,应该看不出来才对。她用手按了按,确实有一点隆起,但穿着衣服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难道已经这么明显了?
她的手指攥紧了毛衣,指节发白。
原本她还在犹豫,那个黑诊所,她托人打听过,地方隐蔽,价格便宜,但条件很差。
她怕出意外,怕感染,怕疼,怕一切未知的东西。
可肚子不等人,一天天变大,总有一天瞒不住。
父亲是汉东省政法委书记,母亲是大学教授,她曾是汉东大学的校花,现在是优秀教师,是所有人眼里骄傲的公主。
如果这件事传出去……
她不敢想。
梁璐抬起头,看着天边的云,眼圈有些红。
必须尽快了。
食堂里,祁同伟已经排到了窗口。
“一份稀饭,两个馒头。”他说。
食堂阿姨接过搪瓷碗,舀了稀饭,又夹了两个馒头放进去,往他面前一推:
“两毛五。”
祁同伟伸手去掏口袋。
空的。
他又掏了掏另一个口袋。
也是空的。
他的动作顿住了。
这才想起来,昨天去东风巷,那五块钱给了黑诊所的人当进门费。
那是他半个月的饭钱。
重生回来,他满脑子都是梁璐、东风巷、那扇生锈的窗户,完全忘了自己现在是个穷学生。
八十年代末,一个农村来的大学生,一个月的生活费就靠家里东拼西凑的那点钱。
现在全没了。
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,脸上火辣辣的。
“快点啊,后面还有人等着呢。”阿姨催促道。
祁同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“阿姨,我一起付了。”
声音清亮,明媚,像三月的阳光落在冰面上,溅起细碎的波光。
祁同伟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个声音,那么遥远,又那么熟悉。
穿越了几十年的时光,穿过孤鹰岭的风雪,穿过那些年无数个失眠的夜晚,此刻就这样落进他的耳朵里。
他不敢回头。
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。
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,纤细白皙的手指捏着几张毛票,递给窗口里的阿姨。
那只手的主人侧着身,正跟阿姨说话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半边侧脸。
马尾。
白衬衫。
弯弯的眉眼。
祁同伟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阿姨接过钱,找了零,那只手又伸过来接住。然后,那个人转过身。
祁同伟低下头,盯着碗里的稀饭,一动不敢动。
他听见脚步声走近,在他身边停下。
然后,一张脸突然凑到他面前。
是陈阳。
她微微弯着腰,把头歪过来,从下往上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古灵精怪的笑意。
“祁同伟,你发什么呆呢?”
祁同伟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近在咫尺。
那张脸,他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。
清清爽爽,明媚阳光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此刻她就这样看着他,眼里满是好奇和笑意,像一只发现了有趣事物的小猫。
他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多少年了,他没再见过这张脸。
没再听过这个声音。
没再感受过这种心跳。
“怎么,不认识我了?”陈阳直起身,歪着头看他。
“还是说,被我吓着了?”
她说着,指了指他碗里的早饭:
“刚才看你站在窗口不动,我就猜你是不是忘带钱了,怎么样,我猜对了吧?”
祁同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“对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涩,“谢谢你。”
陈阳摆摆手:“谢什么,咱们不是同学吗?上次学生会开会,你还帮我搬过椅子呢。”
她说着,端起自己的碗,也是一碗稀饭,两个包子,冲他笑了笑:
“走吧,那边有空位,一起坐?”
祁同伟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清澈见底,没有一丝杂质。
她看他的眼神,是同学看同学的眼神,是朋友看朋友的眼神。
仅此而已。
她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眼前这个人,曾经怎样辜负过她。
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,他们有过怎样一段被权力和命运撕碎的过往。
祁同伟点点头。
他端着碗,跟着陈阳走到角落里那张空桌子。
陈阳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包子咬了一口,边嚼边说:
“对了,你昨天去哪儿了?下午我去学生会找你,他们说没见你。”
祁同伟愣了一下:“你找我?”
“嗯,想问你借本书。”陈阳说,“《金融学概论》,图书馆的被人借走了,听说你有。”
祁同伟想起来了,那本书是他上学期买的,二手,花了八毛钱。
前世陈阳确实找他借过,后来他还专门去她宿舍楼下取书,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说话。
那是多么遥远的记忆了。
“在宿舍。”他说,“下午我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陈阳摆摆手,“我自己去拿就行,反正顺路。”
她说着,又咬了一口包子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储存食物的小松鼠。
祁同伟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,马尾的每一根发丝都泛着光。
她的睫毛很长,吃东西的时候一眨一眨的。
她注意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我脸上有东西?”
祁同伟摇摇头,移开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稀饭。
稀饭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对面传来陈阳的笑声:“你今天好奇怪啊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他怕自己一开口,就会泄露太多。
陈阳很快吃完了,站起来,端起碗。
“我先走了啊,上午有课。”
祁同伟点点头。
陈阳冲他挥挥手,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马尾在阳光里晃了晃,拐过墙角,消失了。
祁同伟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碗里的稀饭已经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馒头还剩半个,他拿起来,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窗外,三月的风轻轻吹过,梧桐叶子沙沙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