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男人中,为首的那人叫刘强,是东风巷的一个混混头子,势力不大,就管着一家黑诊所。
刘强走在前面,脚步越来越慢。
祁同伟跟在他身后,目光扫过巷子两侧。
越往里走,房子越破旧,人也越少。墙根堆着垃圾,几只野猫在瓦砾间穿梭,听见脚步声,嗖地窜进墙洞。
“还有多远?”祁同伟问。
刘强回头,脸上挤出一点笑:“快了,前面拐个弯就是。”
他的眼神闪烁,祁同伟看见了。
矮胖捂着后脑勺,一瘸一拐地跟着,高瘦那个一直揉着被接好的胳膊,时不时偷看祁同伟一眼,目光里满是畏惧。
巷子拐弯,眼前出现一栋三层的老楼。灰砖墙,木楼梯在墙外歪歪扭扭地架着,像一条死蛇。
楼门口蹲着两个人,一个在抽烟,一个在嗑瓜子,看见他们过来,目光立刻盯上来。
刘强的脚步更慢了。
“就是这里?”祁同伟低声问。
“就……就是。”刘强咽了口唾沫,“这栋楼都是肥哥的场子,那诊所就在三楼。”
祁同伟看了看门口看场子的那两个人,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一个剃着光头,头皮青白,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,明晃晃的。
另一个留着长发,扎在脑后,穿一件花衬衫,敞着怀,露出精瘦的胸膛。
“想办法带我进去。”祁同伟说。
刘强脸色一变:“大哥,这……这不行的。肥哥的人认得我,但我没资格带人进去。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带生人踩点,我这条腿就没了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,不说话。
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却让刘强后背发凉。
“你刚才不是挺能的吗?”祁同伟开口,“能说会道,套套近乎,不行?”
刘强苦笑:“大哥,你是不知道肥哥的手段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祁同伟打断他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身后的矮胖和高瘦:
“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,我现在就把他们两个往死里揍,揍完再揍你。”
矮胖吓得一哆嗦,腿一软,直接跪在地上:“大哥,别别别,跟我没关系啊!”
高瘦也往后退,撞在墙上,双手乱摆:“我不行,我胳膊刚接上,不能再折了!”
刘强的脸白了。
他看看那两个废物手下,再看看祁同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咬了咬牙。
“行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我带你去,但你得听我的,别乱来。”
祁同伟点头。
刘强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服,挤出一点笑,朝楼门口走去。
祁同伟落后两步,跟在后面。
“哟,强子?”光头认出他来,吐出一口烟。
“今天怎么有空来这边?”
刘强笑着凑上去,从兜里掏出烟,递过去两支:
“光头哥,长发哥,辛苦了,我这不正好路过嘛,顺便办点事。”
光头接过烟,夹在耳朵上:“办事?办什么事?”
刘强压低声音,凑近了说:
“有个朋友,想找大夫看看,不方便去大医院。听说肥哥这边有靠谱的,就托我带过来。”
光头和长发对视一眼,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。
祁同伟站在几步外,微微低着头,双手插在兜里。
他换了一副表情,嘴角下撇,眉头微皱,眼睛盯着地面,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。
光头打量他几眼:“这谁啊?面生。”
“我老乡。”刘强说,“老家来的,老实人,不爱说话。哥几个行个方便,完事儿了他请吃顿饭。”
长发“嗤”地笑了一声:“请我们吃饭?就他?”
刘强连忙从兜里又掏出两包烟,塞进光头手里:
“一点意思,哥几个买包烟抽。”
光头掂了掂手里的烟,是红塔山,好烟。
他斜眼看看祁同伟,又看看刘强,终于点点头:“进去吧,别乱走,看完就走。”
“得嘞!”刘强满脸堆笑,回头冲祁同伟招手,“走吧走吧。”
祁同伟低着头走过去,从光头和长发身边经过,脚步没有一丝停顿。
楼里很黑,楼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。
木踏板踩上去吱呀作响,灰尘在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光线里浮动。墙上糊着旧报纸,有的已经脱落,露出里面的黄泥。
二楼,三楼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半开着,透出昏黄的灯光。有人说话的声音,还有女人的哭声。
刘强指了指那扇门:“就那儿。”
祁同伟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狭长的房间,被隔成几块。最外面摆着一张破桌子,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,正在给一个年轻女人开药。
女人低着头,肩膀抽搐,像是在哭。
中年男人抬起头,看了祁同伟一眼:“看病?”
祁同伟没理他,往里走。
“哎,你……”中年男人站起来。
刘强连忙拦住他:“大夫大夫,我朋友想看看里面的环境,他第一次来,紧张。”
祁同伟已经走过第一道隔断。
第二道,是几张病床,用帘子隔开。一张床上躺着人,盖着被子,看不清男女。
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给另一张床上的病人打针,针头扎进手臂,病人咬着嘴唇,一声不吭。
再往里,是一扇门。
祁同伟推开门,眼前是最后一间病房。
很小,只有一张床。
窗户就在床边。
床边赫然是……
铁的窗框,生锈的。
锈迹从窗框的角落蔓延开来,像干涸的血迹,一条一条,爬满整个铁框。玻璃蒙着一层灰,外面的光透进来,灰蒙蒙的。
窗台上,放着一盆吊兰。
叶子枯黄,垂下来,软塌塌地搭在花盆边缘。泥土干裂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是很久没有浇过水。
祁同伟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就是这里。
三天后,梁璐会躺在那张床上。
那个生锈的窗户会看着她,那盆枯萎的吊兰会看着她。
然后她会流血,会感染,会失去做母亲的资格,会变成另一个人。
他找到了。
祁同伟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胸口那颗一直悬着的心,终于落下一点。
他走进房间,仔细打量。
床是木头的,上面铺着发黄的床单。
床头有个柜子,上面放着搪瓷缸和药瓶。墙角堆着杂物,几个纸箱子,一卷旧席子。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,最后落在窗户上。
窗外是一条窄巷,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墙。
那里没有路。
他转身,看向门口。这间病房在走廊最深处,是整层楼的尽头。
要出去,必须经过刚才那两间屋子,然后下楼梯,出楼门。
楼门口有两个看守。楼下呢?光头和长发还在。
刚才上楼的时候,他瞥见一楼还有几个人在打牌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生锈的铁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一股冷风灌进来。他探出身子往下看。
三楼。
下面是水泥地,跳下去,以他的身手,或许能受点轻伤,但梁璐不行。她一个孕妇,从三楼跳下去,孩子肯定保不住,命都可能没了。
唯一的出入口,就是那扇门。
他数了数,楼门口两个看守,一楼至少还有三四个,二楼不知道,三楼这间诊所里,医生、护士,加上那两个看守,他进来时看见了,一个在走廊里抽烟,一个坐在病床边打盹。
至少十个。
他要带着梁璐安全离开,几乎不可能。
除非……
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报警。
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派出所,让警察来查封。
三天后梁璐来的时候,诊所已经没了,她自然打不了胎。
可是然后呢?
她会回省委大院,会再找另一家诊所。
东风巷不止这一家黑诊所,整个京州市有多少?她随便换一家,他根本找不到。
到时候,大海捞针。
他必须让她在这家诊所,在这间病房,在三月十二号那天晚上,他必须在场,必须阻止她,给她一个最深刻的教训。
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。
祁同伟转过身,目光扫过这间狭小的病房,扫过那张床,那扇窗,那盆枯死的吊兰。
三天后,他要在这里等着。
不管有多少看守,不管有多危险。
他站在窗前,三月的风从生锈的铁窗缝隙里钻进来,吹在他脸上,凉意沁人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刘强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
“大哥,看完了没?该走了,久了要出事。”
祁同伟没动。
他看着窗外那条窄巷,看着对面那堵灰墙,看着墙角长出的几株野草,在风里摇晃。
“大哥?”刘强又喊了一声。
祁同伟终于转过身。
他的目光平静,但刘强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莫名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走吧。”祁同伟说。
他大步往外走,经过那些病床,经过那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,经过走廊里抽烟的看守。
脚步不停,目光不斜。
下楼,出楼门。
光头和长发还在,看见他出来,瞥了一眼,继续嗑瓜子抽烟。
祁同伟没有停留,径直走进巷子里。
刘强小跑着跟上,矮胖和高瘦也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。
走出老远,刘强才敢开口:
“大哥,那地方,你看完了,接下来怎么办?”
祁同伟没回答,径直离开了。
刘强看着祁同伟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明明是个学生,明明那么年轻,可是站在那里,却像一座山。
夜色沉沉,东风巷进入黄昏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接着是自行车铃铛的声音,有人喊着“让一让让一让”,从他们身边骑过去。
祁同伟迈步往前走。
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,最后融进那片灰蒙蒙的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