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成。
陈叔达把笔搁回架上,双手捧起那张黄麻纸,屏着气吹了两口,让最后一行的墨干透。
“请陛下御览。”
李渊接过来。
纸很轻。一张纸,二百来字,捏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。
李渊从头看到尾。
朕认得的字不算多,多亏这具身子熟。这些字,朕看得懂。
李渊把纸放回案上。
“用印。”
裴寂上前,把印匣搁在案角,掀开盖。匣里衬着黄绸,两方玉印卧在中间,印身上的螭虎在灯下泛着一层油光。
裴寂捧出其中一方,双手托到李渊面前。
“陛下。”
李渊伸手去接。
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。
这就是那个东西。一千四百年后,隔着一层玻璃展柜,一群人挤着看,导游拿小旗子指着玻璃说“大家注意这方印”。
朕当年在博物馆里排过队。排了四十分钟,看了八秒。后面的人在催。现在它就在朕手里。凉的,比想象中沉。
李渊握住印钮,手腕一沉,把印底往印泥上按下去,提起。
印底那一片朱红在灯下亮得刺眼。
李渊悬着腕,找准诏书上的位置。
停住了。
最后一次机会。按下去,这事就完了。不按,把纸烧了,天亮以后什么都不会变。李世民照样赢,贞观照样来,朕照样当九年太上皇喝酒生孩子。省心,安全,历史一个字不改。万一朕这一手真把天下搞乱了呢,万一那个声音说的是对的呢。
李渊的手腕在抖。
朱印在纸面上方半寸悬着,一晃,一晃。
想什么呢,朕都吼过了,朕都说“朕改了”了,人来了,诏写了,就差这一下。就差这一下!前世朕就是死在这“就差这一下”上。辞职信写了三年,最后那一下没点。
李渊咬住后槽牙,手腕往下压。
砰。
印底压在纸上,印身在案上顿了一下。
李渊把印提起来。
殿里三个人一齐跪了下去。
“陛下……”
李渊没听清后面是什么。
李渊只觉得胸口一空,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腿一软,往旁边一歪,一只手撑在案上,把砚台带得挪了半寸。
“陛下!”裴寂扑过来。
“无妨。”李渊摆手,扶着案慢慢站直,“站久了。”
李渊站稳,把印递回给裴寂。
“送门下省。”
值宿的门下省给事中一直在候着,这时候上前接了,看了一眼那方朱印,两条腿在袍下面明显软了一软。
“覆奏……不覆奏了。”李渊说,“加‘制可’,即刻施行。”
那位给事中拿着诏书的手抖得厉害。
“臣、臣领旨。”
李渊转向另一边。
“传旨。”
一名年长的内侍出列跪下。
“持诏往秦王府,宣秦王李世民即刻入宫接旨。”李渊顿了顿,“记住:只说太上皇有旨。”
内侍抬起头,脸上写满了不解:“陛下……太上皇?”
“从这一刻起,朕是太上皇。”
“可、可陛下还未行禅让之礼!”
“印都盖了。”李渊指了指那张纸,“礼是给活人看的,印是给天下看的。你去了就这么说。”
内侍伏地领旨,起身,一路小跑出殿。
李渊站在原地,听着那串脚步跑远。
去吧。
儿啊,爹给你送惊喜来了。
李渊在案边站着,忽然想起一件很没出息的事。
朕这会儿的心情,跟前世发出去那条微信一模一样。发完,手机扣在桌上,不敢看。过三秒又翻过来看一眼。现在朕连翻过来看的余地都没有。人已经骑马出去了,追不回来,追不回来才好。
李渊把手按在案角,那里还留着方才砚台挪过的一道墨痕。
秦王府的灯,从昨夜起就没有熄过。
前厅里坐了七个人。舆图铺在中间的地上,用四只镇纸压着四角。图上玄武门那一块被人用朱笔圈了三道,圈得纸都起了毛。
尉迟敬德蹲在图边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段麻布,一下一下擦马槊的刃。槊靠在肩上,刃口在灯下泛着一线冷白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尉迟敬德抬头,“殿下,末将去牵马。”
李世民坐在上首,两只手拢在膝上,没答。
长孙无忌看了一眼窗外:“天还没亮。此刻出门,路上要多等半个时辰。”
“等就等。”尉迟敬德把麻布往腰上一塞,“早去早占位。常何那边说好了,寅时二刻放我们从北门进。”
房玄龄坐在下首,一直没有说话。这位穿的还是那身借来的道士衣,袖口磨破了一角。
杜如晦忽然站了起来。
“外头有马。”
厅里所有的声音一下子没了。
七个人齐齐朝门口看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很急,在府门外停住。然后是砸门声——不是敲,是巴掌拍在门板上,一下接一下。
尉迟敬德一把抄起马槊,几步跨到门边,背贴着墙。
厅里另外几人各自去摸兵刃。长孙无忌把手按在案下,脸色白了。
李世民站了起来。
“开门。”
门房隔着门缝问了一句,外头答了什么,听不清。片刻之后,府门上的横栓被抽开。
一个内侍连滚带爬进来,一进厅就跪倒在砖上,双手高举一卷黄麻纸,喘得说不出话。
“太上皇……有旨……”
厅里死一样地静。
尉迟敬德握着马槊立在门边,那张脸上的表情整个僵住了。
长孙无忌先开的口,声音不像自己的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太上皇有旨!”内侍把头磕在砖上,“请秦王殿下即刻入宫接旨!”
“太上皇……”长孙无忌转头看向李世民,“哪来的太上皇?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
房玄龄慢慢站了起来。
这位站起来之后,先是看着那卷纸,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头,去看李世民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惊喜,没有恍然,只有一种被人抽走了脚下地砖的空。
“玄龄。”李世民终于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大唐今日,有几个皇帝?”
房玄龄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回殿下,”房玄龄的声音很轻,“依理,只该有一个。”
“那太上皇是谁。”
厅里没有人答得上来。
灯芯烧到一处,噼啪爆了一声。
尉迟敬德把马槊往地上一顿。
“殿下!这是圈套!”这条汉子往前跨了一步,胡子直抖,“天没亮,宫里传旨,还编出个太上皇,分明是要诓殿下进去!”
李世民没有看这条汉子。
李世民朝那个跪着的内侍走过去,走到面前,弯下腰。
“把头抬起来。”
内侍抬起头。
李世民盯着这张脸看了三息,然后伸手,从这双举着的手里,把那卷黄麻纸取了下来。
纸展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厅里格外清楚。
李世民低头看。
七个人围过来,谁也不敢出声。
李世民从头读到尾,读得很慢。读完了,又从头读了一遍。
第二遍读完,这位把纸卷起来,两只手都在纸上,指节发白。
“阿耶。”
李世民只说了这两个字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身边一两个人听得见。
“殿下?”尉迟敬德凑近,“上头写的什么?”
李世民抬起头。
“备马。”
“打玄武门?”
“不。”李世民把那卷诏书递给房玄龄,转身往内堂走,“换衣裳。”
走到门口,李世民停住了。
“敬德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把槊放下。”
尉迟敬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杆磨了一整夜的马槊。
“……殿下,那末将带什么?”
“带你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