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断绒毛的响。
李渊撑着腮,一个一个地看。
一、二、三。
朕数到三,看谁先活过来。
裴寂先动了。
这位的嘴唇张了张,没出声。又张了张,才挤出半个字:“陛……”
后面接不上。
裴寂抬起右手,想去扶胡床的边,手在半空里晃了两晃,抖得袖子都在响——像筛糠。那只手最后落在膝上,五指抓紧了袍子,抓出一把褶。
“陛下您说什么?”
李渊很有耐心。
“朕说,朕要禅位。”
“禅、禅位……”裴寂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,含了三息,忽然一整个人往前扑,从胡床上滑下去跪在砖上,膝盖砸得砰一声,“陛下!陛下万万不可!”
“先听朕说完。”
“臣不敢听!”裴寂的脑袋一下磕下去,额头贴在砖上,声音闷在里头,“陛下春秋鼎盛,海内初定,四方未靖。若骤然逊位,天下必以为国有大故!突厥闻之,必以为可乘!”
来了。预判得一点不差。
第一句必是“万万不可”,第二句必是“春秋鼎盛”,第三句必抬突厥。前世朕提离职,那位说的也是三句:一,你这想法太突然;二,你正处在上升期;三,这个节骨眼上项目离不开你。一千四百年,话术一个字没变。
“禅位给谁?”
这一句是萧瑀问的。
李渊转过头。
萧瑀还坐在胡床上,没跪。这位的两只手仍旧扶着膝,脸色白得厉害,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御座——不是惊,是急。
“陛下要禅位给谁。”萧瑀又问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顶,“请陛下明示。”
这才是要害。萧瑀不问该不该,先问给谁。因为这位心里清楚:如果给的是太子,那这叫“提前交班”,是家事;如果给的是秦王,那这叫翻天。
李渊看着萧瑀。
“秦王。”
萧瑀的身子往后一仰。
那一仰幅度不大,可胡床的腿在砖上刮出一声长长的吱。萧瑀两只手在膝上攥紧,指节顶得皮都白了,喉咙里发出一点像是笑又像是抽气的声音。然后这位站了起来。站起来又不知道要干什么,站了一息,扑通跪下。
“陛下圣明!”
裴寂猛地扭头看过去。
“宋公!”
“臣附议!”萧瑀的脑袋抬得高高的,脸上那层白已经褪了,换成一片涨红,“秦王功盖宇宙,天下归心,此事臣言之三年矣!陛下今日之诏,是社稷之福!”
“宋公慎言!”裴寂膝行半步,“太子无过,无过而废,何以服天下!”
“太子无过?”萧瑀转过身,正对着裴寂,“昆明池之事,司空不曾闻乎?”
“未有实据!”
“待有实据,秦王坟上草已三尺!”
两个老头跪在砖地上,一个红一个白,隔着三尺互相瞪着,谁也不肯先移开眼。
李渊在御座上撑着腮,看得津津有味。
好看!这比朕前世看的那些综艺有意思多了。
萧瑀这人,史书上一句“性狷介,与朝士多不合”,太宗后来说他“疾恶太甚”。今天算是见着了。这位六次拜相,六次被罢,就是这个脾气害的。但这脾气今晚好用。朕本来还愁怎么找人给朕撑腰,这位自己跳出来了。而且跳得恰到好处:不是朕点的名,是自己冲上来的。往后史书写这一夜,会写“瑀独劝之”,写不到“帝使瑀言之”。前世开评审会,最怕的是全场只有你一个人说话。只要有第二个人接一句“我觉得可行”,这事的性质就变了:从一个人的主意,变成一屋子人的共识。萧瑀这一嗓子,就是那第二个人。朕欠这位一个人情。
李渊把目光挪到第三个人身上。
陈叔达没跪,也没起,只是抬起头。
“陛下。”
殿里那两个正在对瞪的人同时停住了。
“臣有三问。”陈叔达站起身,走出两步,在丹陛下站定,拱手,“若陛下能答,臣即刻替陛下草诏。若不能答,臣叩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来了。真正的对手是这位。
李渊坐直了些。
“问。”
“其一。”陈叔达伸出一根手指,“陛下今夜禅位,是出于圣心自愿,抑或有人相逼?”
殿里一下子静了,裴寂的呼吸都停了。
这一刀捅得真准。这位问的其实是:宫里是不是已经被秦王的人控制了,朕这会儿是不是被人拿刀顶着后腰在说话。
朕要是答得含糊,这三位出了殿门就得去找兵。
“朕自愿。”李渊把手从腮上放下来,两手按在扶手上,“今夜殿中并无一兵为外人所遣。陈公进来时,不是已经数过了?”
陈叔达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……臣失礼。”
“不失礼。”李渊摆手,“换朕是你,朕也数。”
陈叔达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其二。太子居东宫已九年,未有大过。今废长立次,天下人问起来,陛下以何为辞?”
李渊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“陈公听清楚了。”李渊往前倾身,“朕不废太子。”
三个人一齐愣住。
“朕禅位,是朕自己不当这个皇帝了。新君既立,太子自然还是太子,是新君的兄长,不是废人。朕明日会给建成加一个亲王的爵,食邑照旧,府属照旧。元吉一样。”
“这……”裴寂抬起头,脸上的红白都退了,只剩下茫然,“古无此例。”
“那今日就有了。”
陈叔达沉默了很久。
这位低着头,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手掌心里一笔一笔地划,像在算什么。划了七八笔,停住。
“其三。”陈叔达抬起眼,“陛下为何是今夜?”
殿里的灯烧得正旺,一百多点火苗齐齐立着。
李渊看着这张脸。
最后一问最狠。朕答不好,前两问全废。朕总不能说:因为再过一个时辰你们的秦王要在玄武门射死太子。
李渊沉默了三息。
然后李渊开口,声音里带了一点疲。
“陈公,你今年五十几了。”
“……臣五十有八。”
“朕六十了。”李渊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,“朕昨夜梦见先妣。梦里朕还是个孩子,跪在膝前挨骂,说朕又跟人打架,把弟弟打哭了。朕醒过来,摸了一把枕头,湿的。”
殿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朕这三个儿子,这两年见面像什么,你们都看在眼里。建成和元吉一处,世民一处,朕坐在中间,说一句话要在心里过三遍,怕这句偏了那个,那句寒了这个。”
李渊说到这儿,笑了一下。
“朕当了八年和事佬,越和越糟。今日朕算是想明白了:这个位子在朕手里一天,他们兄弟就得争一天。”
李渊把手一摊。
“那朕就不拿着了。”
“朕把它给出去。给了,就没得争了。”
“至于为什么是今夜……”李渊看着陈叔达的眼睛,“因为朕活了六十年,就今夜有这个胆。天一亮,朕怕自己又舍不得。”
这句话说完,殿里静了很久。
陈叔达一直低着头。
过了好一会儿,这位缓缓跪了下去,双手伏地,额头贴在手背上。
“臣,请为陛下执笔。”
李渊在御座上闭了一下眼。
朕刚才那番话里,只有最后一句是真的。其余全是编的。但编得,好像也不算全假。
李渊睁开眼,看向殿角的更漏。
铜壶里的水一滴一滴落,浮箭已经压到了刻线下面一格。
丑时过半。还剩半个时辰。
“笔墨。”李渊抬手,“把大案抬到丹陛下来。裴公。”
裴寂还跪在原处,闻声一激灵:“臣在。”
“去取传国之宝、皇帝行玺,并中书的印。”李渊顿了顿,“再叫值宿的门下省官来一个。诏书要过门下,一道不许省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裴寂的嘴唇动了动,“此时唤门下省的人来,事情便压不住了。”
“朕本来也没打算压。”
内侍搬案的搬案,取笔的取笔,殿里第一次响起脚步和器物碰撞的杂声。
李渊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片忙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