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沛以南三十里,联军大营。
夜色沉沉,营中的篝火已经灭了大半,只剩下几堆还在苟延残喘地冒着残烟。
那些白日里还躺在伤兵营里哀嚎的伤兵,此刻正被民夫们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车。
伤药和绷带裹了一层又一层,可还是有人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呻吟。
辎重营那边更忙,一袋袋的粮草被搬上大车,锅碗瓢盆、帐篷旌旗,凡是能带走的全部打包。
那些带不走的辎重车辆,罗平下令一把火烧了,省得留给张霄。
整个大营如同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,在夜色中飞速运转着,却又尽量压着声响。
罗平特意传令下去——全军熄灭火把,不准喧哗,不准敲鼓,不准点号。
两万多人的撤退,硬是要尽可能做出像一座真实军营。
前锋曹豹、赵昱的兵马已经先一步开拔了,沿着小路直奔琅琊国开阳城。
中军曹操护着伤兵和辎重,走在队伍最中间。
关羽和张飞率本部兵马垫后,负责挡住张霄和纪灵的追兵。
罗平自己率着亲卫骑兵,在两翼来回巡弋,随时策应。
“罗将军,”
曹操策马凑上来,压低声音道,“前锋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,中军也动了。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?张霄那边的斥候,怕是快发现咱们撤了。”
罗平微微点头,粗声道:“曹将军说得对。本将军这就传令殿后的关将军、张将军,让他们边打边撤。张霄和纪灵若是追上来,他们挡一阵便走,不要恋战。”
他猛地一勒马缰,对身旁的传令兵道,“传令关将军、张将军,本将军先走一步,他们随后跟上!记住——边打边撤,不许恋战!”
“诺!”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。
罗平又转过身来,对曹操道:
“曹将军,咱们走!再不走,天一亮张霄的斥候便全撒出来了,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。”
两人一夹马腹,率着亲卫骑兵沿着官道疾驰而去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天边渐渐泛起一线灰白。
………
张霄大营。
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大帐,单膝跪地:
“将军!罗平大营空了!营中的火全灭了,帐篷拆了大半,辎重车辆也烧了不少,营里只剩下些破锅烂灶,一个人影都没有!”
张霄猛地从案前站起身来,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中翻涌着一抹惊疑,粗声道:
“空了?!罗平那厮跑了?!”
他大步冲出帐外,手搭凉棚往南面望去。
果然,远处那片原本灯火通明的联军大营,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废墟,只有几缕残烟还在晨风中飘散着。
营门前空荡荡的,连个哨兵都没有。
“跑了!罗平那厮真的跑了!”
张霄猛地转过身来,粗声道。
“快!传令下去,全军集合!罗平跑了,咱们追上去,趁他还没跑远,给他来个尾击!跑在路上的兵,阵型是散的,士气是垮的,最好打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大步走回帐中,抓起大刀往肩上一扛,粗声道。
“本将军亲自率骑兵追,步兵随后跟上!另外,立即派人通知纪灵,让纪灵从城里杀出来,跟咱们追击罗平的退兵,痛打落水狗!”
郭嘉从偏帐里摇着蒲扇走出来,今日倒是没赖床,看来也听到了动静。
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南面那片空荡荡的联军大营,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:
“张将军,别急。罗平跑了,确实是好事。可追也得有个追法。他两万多人,不可能全挤在一条路上。他们是有准备的。咱们若是一窝蜂地追上去,正好撞在殿后兵马的枪口上。”
张霄微微一愣:“军师的意思是?”
郭嘉把蒲扇往鞍前一搁,声音中多了一种条分缕析的从容:
“张将军,你想想——罗平撤兵,必然有殿后的兵马。咱们的骑兵追上去,正好撞上他们。到那时,罗平的中军早走远了。所以,不能这么追。得让纪灵从城里杀出来,压过去,先缠住对方殿后兵马。咱们再从侧翼包抄,把殿后的兵马跟中军截断。这样一来,罗平的中军便没人护了,咱们想怎么追便怎么追。”
张霄猛地一拍大腿,粗声道:
“好!军师此计妙!本将军这就派人通知纪灵!”
他转过身来,对传令兵道,“快!派个机灵的斥候,从城南绕进城里去,把消息送到纪灵手上!就说罗平跑了,请他即刻率兵出城压过去,缠住殿后兵马!本将军率骑兵从侧翼包抄,把罗平的殿后兵马吃掉!”
“诺!”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。
………
小沛城中,纪灵和袁耀正在城中的军营里巡查。
连日守城,城中的士卒们虽然疲惫,但得了彭城破了的消息之后,士气还算昌盛。
纪灵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铁甲,腰间挂着环首刀,粗犷的面容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快。
袁耀跟在他身旁,今日换了一身轻便皮甲,腰间佩剑,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。
两人正走到军营门口,一名传令兵快步从远处奔来,单膝跪地,手中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帛书,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:
“公子!纪将军!张霄将军派人送急信来了!”
纪灵接过帛书,撕开火漆展开来看了一遍,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,粗声道:
“公子!罗平跑了!”
袁耀微微一愣:“跑了?什么意思?”
纪灵把帛书递给他,声音中多了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:
“曹操、罗平连夜撤兵了!张霄说罗平的大营已经空了,让咱们即刻率兵出城,从北面压过去,缠住他们殿后的兵马!张霄从侧翼包抄,前后夹击,把罗平的殿后兵马吃掉!”
袁耀接过帛书,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,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。
他看完之后,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将帛书折好,沉默了片刻。
纪灵见他这副模样,微微一愣:
“公子,怎么了?这可是好消息啊!罗平跑了,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!”
袁耀缓缓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纪灵脸上,声音中多了一种冷静的意味:
“纪将军,不可。这张霄太狡诈了。”
纪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他张了张嘴,粗声道:
“公子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张霄让咱们出城追击,这是好机会啊!”
袁耀微微摇头,声音中多了一种条分缕析的从容:
“纪将军,你想想——罗平、曹操撤兵,必然留下殿后的兵马。关云长、张翼德那两员万人敌,八成就在殿后,甚至是罗平断后。张霄让咱们出城压过去,缠住殿后的兵马。他自己呢?他从侧翼包抄。包抄完了呢?他把罗平的殿后兵马吃掉,功劳是他的。咱们呢?咱们在前头跟关云长、张翼德、罗平硬碰硬,损兵折将,拼光了弟兄,最后便宜全让他张霄捡了去。”
纪灵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。
他沉默了片刻,粗声道:
“公子说得有道理。张霄此人,今日在战场上灭了火把撤了,把罗平的大军全撂给咱们,让咱们折了三千弟兄。如今他又让咱们出城追击,让咱们跟关云长、张翼德、罗平硬碰硬,他在侧翼捡便宜。这厮果然狡诈!”
袁耀微微点头,声音中多了一种笃定的意味:
“不错。张霄此人,打仗是一把好手,可算计盟友也是一把好手。咱们不能上他的当。他让咱们追击,咱们偏不追击。咱们让他追击,咱们从侧面进攻。”
纪灵微微一愣:“让他追击?他肯吗?”
袁耀嘴角浮现出一抹冷厉的笑意,声音中多了一种琢磨的意味:
“他肯不肯,得看咱们怎么说了。纪将军,你这就给张霄回信。就说——罗平撤兵,我军兵力不足,若从正面追击,恐被殿后兵马缠住,反受其害。请张将军率主力从正面追击,我军从侧翼包抄,两路夹击,方能全功。这话说得客气,可意思很明白——你张霄想捡便宜,本公子偏让你去打头阵。你若是肯,那便打。你若是不肯,那便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,反正我们已经占据了彭城和小沛。”
纪灵沉默了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,粗声道:
“公子这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妙!张霄让咱们打头阵,咱们偏让他打头阵。他若是不肯,那便说明他自己也怕跟敌军硬碰硬。他若是肯,那便让他去啃硬骨头,咱们从侧翼捡便宜。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,粗声道,“好!本将军这就给张霄回信!”
他大步走到案前,铺开帛纸,提笔蘸墨,微微沉吟,便开始写信。
他的字写得不算好看,但笔锋遒劲,一笔一划都带着军伍中人的利落。
信中写道:
“张将军台鉴:来信收悉。罗平、曹操撤兵,正是痛击之时。然本将军以为,罗平撤兵,必然留下殿后兵马。罗平、关云长、张翼德皆万人敌,若从正面追击,恐被殿后兵马缠住,反受其害。本将军以为,张将军可率主力从正面追击,本将军率本部兵马从侧翼包抄。两路夹击,方能全功。望张将军斟酌。纪灵拜上。”
写完之后,纪灵仔细看了一遍,递给袁耀:“公子,你看看。这么写行不行?”
袁耀接过信看了一遍,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:
“行。就这么写。张霄看了,若是肯打头阵,那便让他去啃硬骨头。他若是不肯,那便说明他自己也怕罗平、关云长、张翼德。到那时,咱们再跟他慢慢磨。”
纪灵应了一声,把信折好递给亲卫,沉声道:
“送往张将军大营。走小路,避开罗平的斥候。”
亲卫接过书信,快步出了大帐。
袁耀站在帐门口,望着那名亲卫翻身上马、消失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中多了一种琢磨的意味:
“纪将军,你说张霄看了这封信,会怎么想?”
纪灵粗声道:“他怕是会气得跳脚。他让咱们打头阵,咱们偏让他打头阵。”
张霄大营,营门内侧的空地上。
骑兵已经列好了阵,精骑人人披甲执刃,战马在晨风中不安地刨着蹄子,喷出一团团白气。
张霄骑在那匹黑鬃战马上,大刀横在鞍前,粗犷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。
他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,可南面小沛城的方向安安静静的,城门没开,吊桥没落,连个斥候都没派出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张霄猛地一勒马缰,转头对身旁的副将粗声道。
“纪灵那边怎么还没动静?信使不是早就派过去了吗?”
副将连忙拱手道:“将军,信使确实派出去了,按理说早该到了。会不会是纪将军那边集合兵马要时间?”
张霄冷哼一声,粗声道:
“集合兵马要时间?都半个时辰了!本将军的骑兵都列好阵了等着了,他纪灵的步兵还没出城门?他这是又磨蹭!”
他猛地一夹马腹,黑鬃马在原地转了个圈,张霄的粗犷面容上满是烦躁。
之前战场上,纪灵就拖了一个多时辰才出城,如今追罗平,他又磨磨蹭蹭。
张霄心中那股火气越烧越旺,粗声道:
“再派个斥候去催!就说本将军的骑兵已经列好阵了,他纪灵再不出城,罗平的中军便走远了!”
“诺!”斥候领命飞奔而去。
郭嘉骑在那匹瘦小的青骢马上,歪着身子,手里摇着蒲扇,眯着眼睛看了看南面小沛城的方向,嘴角那抹笑意淡了几分。
他今日也没有了往日那副懒洋洋的模样,眉头微微拧着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中多了一种琢磨的意味:
“张将军,纪灵那边迟迟不出城,怕是另有打算。”
张霄微微一愣:“另有打算?什么打算?”
郭嘉把蒲扇往鞍前一搁,声音中多了一种审慎的意味:
“张将军,你想想。咱们让他出城追击,从正面压过去,咱们从侧翼包抄。这本来是咱们定的计。可纪灵若是觉得咱们是在算计他,让他去打头阵,他自己在后头捡便宜呢?他若是这么想,怕是就不会老老实实出城了。”
张霄的面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,粗声道:
“他敢!咱们两家是盟友,他若是不出城,本将军便自己追!少了张屠户,难道还吃带毛猪不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