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的日头刚从院墙上探出来，前院门口停了一驾打着宫中标记的马车。
苏琬莹站在前院登记桌旁边，碧桃在她身后半步。
车帘掀开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先跳下来，圆脸，手脚利索，打扮齐整。
小顺子凑到苏琬莹跟前，躬了躬身。
“苏总理，奴才小顺子，宫里派来跟着弘昀阿哥的。”
苏琬莹福身。
“辛苦小顺子公公，阿哥呢？”
小顺子回头朝车里探了一下。
“阿哥，到了。”
车帘里先飞出来一只鞋。
碧桃侧身躲了一下，鞋咣地砸在登记桌腿上。
小顺子脸上的笑僵了半息，弯腰去捡鞋。
“阿哥，先下车。”
车帘被一只小手从里面扒开，一个穿杏黄小袍子的孩子从里头钻出来，脸蛋圆，眉毛拧着，嘴往下撇，两只眼睛发红。
弘昀一脚踩到车辕上，小顺子伸手去扶，弘昀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。
小顺子把手缩回来，赔着笑。
“阿哥小心脚底下。”
弘昀跳下车，站在青砖地上四处扫了一圈。
看见登记桌，伸手去推。
碧桃赶紧按住桌角。
弘昀没推动，转过头看见了碧桃的腿，抬脚就踢。
碧桃吃痛，嘶了一声，退了两步。
小顺子赶紧拦在中间。
“阿哥，不能踢人。”
弘昀不搭理他，嘴巴一张，哇地嚎了一声，整个前院都能听见。
小顺子回头看苏琬莹，脸上带着歉意。
“苏总理，阿哥他一路上就这样，奴才实在管不住。”
碧桃揉着小腿，退到苏琬莹身后。
碧桃：(?°?Д°?)这不是暴躁，这是暴风雨。
苏琬莹没有上前。
她站在三步外的地方，蹲了下来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安安静静地看着弘昀。
弘昀嚎了三声，发现没有人来抱他，也没有人来哄他。
他的哭声顿了一下，拿袖子擦了一把脸，带着眼泪瞪向苏琬莹。
苏琬莹没动。
弘昀龇了龇牙，小拳头捏得骨节发白。
系统在脑子里亮了。
【婴语翻译：“为什么又把我送走？这里不是宫里，这里不是额娘的屋子。额娘不要弘昀了吗？是不是弘昀不好？额娘说弘昀不乖就让人把弘昀送走，额娘真的把弘昀送走了。”(?????)】
苏琬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。
碧桃在后面小声说。
“苏姐姐，要不你先哄哄他？”
苏琬莹没应。
弘昀站在面前两步远的地方，袍角被自己踩歪了，红着眼圈死盯着她。
【婴语翻译：“我不要来这里，我要额娘！我不要来这里！我不要让她们抱我碰我，谁碰我我就打谁！额娘是不是讨厌弘昀？是不是嫌弘昀吵？我不吵了行不行，让我回去行不行。”(?????)】
苏琬莹的鼻腔里一酸。
碧桃看见苏琬莹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弘昀把另一只鞋也踢掉了，光着脚站在青砖上，脚趾蜷着，小脸涨红了一片。
他咬着嘴唇使劲忍着，眼泪还是掉了下来。
小顺子要上前擦，苏琬莹抬手拦了一下。
小顺子停住了。
苏琬莹从蹲着的位置往前挪了半步，到弘昀面前两尺的地方停下来。
她没有说话，没有伸手，也没有笑。
弘昀盯着她，小拳头举到了半空中。
苏琬莹：(ˊ?ˋ)这个孩子举着拳头的样子，跟衡哥儿饿急了扔勺子的样子一模一样，只不过衡哥儿扔的是勺子，他扔的是所有能碰到的东西。
弘昀的拳头举了三息，没有落下来。
他看着苏琬莹的脸，蹲在地上的苏琬莹跟他差不多高，两个人平视。
苏琬莹没有闪。
弘昀的拳头放下来了，手指一根一根松开，掌心汗津津的。
苏琬莹慢慢抬起两只手，手掌朝上，搁在弘昀面前。
没有去拉他，没有去碰他。
就搁在那儿。
弘昀看着那两只手掌，眼泪啪嗒啪嗒掉到地上。
碧桃在后面咬着嘴唇不敢出声。
小顺子也站在原地没敢动。
弘昀的嘴巴瘪了一下，又瘪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两只小手搭上了苏琬莹的手掌。
苏琬莹的手指轻轻合了一下，没有握紧。
弘昀站在那儿，光着脚，袍子歪着，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他的嘴巴动了。
【婴语翻译：“这个人的手不冷，也没有使劲抓我。她不打我吗？她为什么不打我？”(?°?°?)】
苏琬莹低声开了口。
“弘昀阿哥，你的鞋掉了。”
弘昀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，又看了看被他踢到三步外的那两只小鞋。
苏琬莹松开了手，站起来走到小鞋旁边捡起来。
她没有直接给弘昀穿上，而是蹲回去，把鞋搁到弘昀面前的地上。
弘昀盯着鞋，没动。
苏琬莹拍了拍鞋面上的灰。
“脚凉不凉？”
弘昀的脚趾蜷了蜷，嘴硬地扭开了头。
苏琬莹也不催。
过了五六息，弘昀自己把脚伸进了鞋里。
碧桃在后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小顺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“苏总理，阿哥他从来没让人这么安生过。”
苏琬莹没接话，伸出手在弘昀面前摊开。
弘昀看着那只手，犹豫了两息，把自己的小手搁上去。
苏琬莹牵着他往中院走。
弘昀跟在她旁边，脚步碎碎的，小脸还是绷着，但拳头松开了。
碧桃跟在后面，手里捏着那只被弘昀踢掉又捡回来的鞋垫，嘴里嘀咕了一声。
“苏姐姐，你怎么知道他会把手伸过来？”
苏琬莹牵着弘昀迈过两寸高的门槛，声音很轻。
“他不是想打人，是怕被丢掉。”
弘昀的小手攥紧了苏琬莹的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