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里,庄园门口的人没断过。
先到的是阿难陀。
他领两个师弟,走的水路。
三个人的袍角还沾着海腥味。
阿难陀进院,先朝正屋那口棺合了掌。
他说阿米特让他带话。
他说苦行林的火种,也记着这笔账。
连敬龙把符收进袖里。
他朝阿难陀又点了下头。
他给阿难陀倒了一碗热水。
阿难陀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瑜伽师。
他们进了庄园,就坐在院里打坐。
有人肩上搭着药袋。
那是给伤号备的。
药袋里还塞着几张符。
那是阿难陀自己画的。
顾清寒的人第二天到的。
来的是两个穿灰褂的汉子。
他们递上一卷纸。
纸上画着阴阳寮在太阳国的布防。
哪一处有哨,哪一处有阵,都标着。
纸上还标着总坛的换岗时辰。
铁山把纸压在石桌上,看了半宿。
他把纸上的哨位,一个个记进脑子里。
第三天,铁山的旧部来了。
来了五个散修,都是当年在山里跟他混过的。
他们背着刀,站在院墙外头。
领头那个朝铁山抱了抱拳。
铁山点了下头。
玄素的老友也到了两个。
一个是阵师,一个是符师。
他们俩在院里转了一圈,把阵旗插在墙角。
院里的空地上,堆着干粮和药包。
莫语一早就蹲在灶房。
她包了一夜的饺子。
饺子冻硬了,装进几个布袋。
她把布袋挨个塞给要走的人。
莫语说:路上吃。
别放坏了。
铁山把刀横在膝上。
他用布擦刀。
刀身上的旧痕,一道压着一道。
连敬龙从正屋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黑衣。
他在院里站定。
院里一百来号人,都瞅着他。
连敬龙说:点个数。
铁山报了一百二十七人。
连敬龙说:够了。
白铃把总坛的图铺在桌上。
她用指头在图上划了三道。
白铃说:总坛三道门。
正门有大阵,后山有暗道。
暗道我走过。
后山有条河。
河水通到山下。
水浅,能蹚。
连敬龙瞅着那张图。
图上那几道线,他记了三天。
连敬龙说:铁山,你打头阵。
阿难陀,你领瑜伽师,困住他们的高手。
玄素前辈,你守退路。
我走最后。
阿难陀说:天竺来的,听你调。
连敬龙说:能困的,困住。
剩下的,我来。
阿难陀说:师父让我问一句。
你想清楚了没有,阿难陀问。
连敬龙说:想清楚了。
铁山说:庄主,莫语那边……
连敬龙说:庄园留给她。
让她守着那口锅。
玄素走到连敬龙跟前。
玄素说:这一动,牵的是两国的局。
连敬龙说:局早开了。
从他们动我婶子那天起。
玄素没再劝。
他把阵旗的用法,跟守退路的人说了一遍。
白铃把那张图卷起来。
白铃说:山门后头有两处祭坛。
祭坛上的东西,你们别碰。
那是留给我的。
出发那晚,庄园的灯都亮着。
帮工们把车套上。
院门口摆着两排马。
天没亮,人就在院外列好了。
莫语站在门口。
她手里还捏着一块麻布。
连敬龙走到她跟前。
他抬手,拍了拍她的头。
连敬龙说:看家。
莫语点了下头。
她没哭。
她把那口锅的火,添旺了些。
车队往东走。
先走陆路,再走水路。
海上的船是三条。
船是顾清寒找的。
船家不问去处。
海上漂了两天。
第三天,船靠了太阳国的岸。
上岸那会儿,海边笼着雾。
雾里有渔村的灯。
联军分成三股。
铁山带一队走前头。
阿难陀带一队走中路。
玄素带一队断后。
他们不走大路。
他们专挑山道走。
山道窄,人得挨着走。
夜里不点灯。
有人踩滑了石头,石头滚下山。
铁山伸手把人拽住。
铁山把那人往队里一塞。
那人低着头,没吭声。
头一个哨点在山口。
哨点里有六个阴阳师。
铁山领人摸了上去。
铁山一掌拍在一个人的后颈。
那人软下去。
另外几个被围在中间。
刀都没出鞘。
那六个人没来得及喊。
路上又拔了两个哨点。
有个阴阳师跑了半里。
白铃从树后出来,短剑横在他脖子上。
那人膝盖一弯,跪了。
白铃把剑收了。
她没杀他。
她让那人把山门的事说了一遍。
那人说,山门有十二个哨位。
他说正门后头还有一道暗阵。
白铃把这两样都记下了。
山脚下有个小镇。
镇上的灯还亮着。
联军从镇外绕过去。
到总坛脚下,天亮了。
总坛修在一座火山口上。
山腰缠着一圈黑雾。
黑雾里有符文在转。
铁山仰头看了看。
铁山说:这阵不好破。
连敬龙往前走了几步。
他抬手。
金色的光从他掌心升起来。
光里套着环,一环压着一环。
光环贴上山腰。
黑雾翻了一下。
符文一片接一片灭。
山腰裂开一道口子。
口子越裂越大。
护山大阵塌了半边。
山腰的碎石往下滚。
联军贴着山壁走。
总坛里已经乱了。
一个阴阳师跑进议事厅。
他脚下一绊,摔在门槛上。
长老,华国那人打上山了。
大长老坐在上首。
他的脸沉下来。
他手边的茶盏翻了。
茶水在桌上流开。
厅里的长老们站起来。
有人往门口走。
有人站着没动。
田中站在一边。
田中问:他带了多少人?
那个阴阳师答不上来。
大长老站起身。
大长老说:把人全调到山门。
阵破了,就用命填。
田中把刀抽出来。
田中喊了一声,领人往外走。
总坛的守卫往山门挤。
山门外,金光压下来。
守卫们的符纸一张接一张烧。
符纸烧完,火落在他们手上。
有人把手缩进袖里。
有人手里的刀掉了。
有人往回跑。
铁山冲进人群。
他一拳撂倒一个。
铁山往前走,没人拦得住他。
他肩上的布条散了。
血从布条底下往外爬。
他顾不上。
有个阴阳师举刀砍他。
铁山侧身一让。
那刀砍在柱子上。
阿难陀领瑜伽师围成一圈。
他们的手印一层叠一层。
圈里的阴阳寮高手,动不了。
圈里的人挣了两下。
手印收得更紧。
玄素领人守住山道。
山道上冲下来一队人。
玄素把阵旗一扬。
阵旗在地上扎了根。
那队人撞在阵上,退回去。
玄素又插了两面旗。
那队人退到半山,再没上来。
白铃引着连敬龙往深处走。
连敬龙一路没停。
他走过的地方,石板都裂开。
白铃走在他前头。
她替他把挡路的门推开。
山门被撞开了。
总坛的院子露出来。
院里的钟响了两下。
敲钟的人跑了。
院里的阴阳师站了一排。
他们手里的符还没点。
金光已经到了跟前。
那一排人往两边散。
连敬龙走到广场中间。
四面的门都开着。
门里没人出来。
他抬起头。
连敬龙说:阴阳寮。
我来收债了。
广场上的人停住了手。
有人的刀落了地。
广场尽头有一座石殿。
殿门关着。
门缝里透出一线黑气。
连敬龙停住脚。
那股气,他认得。
石殿的门自己开了。
门里走出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黑袍。
袍子上爬满影纹。
连敬龙的眼缩了一下。
那是黑崎。
他早死在幽冥殿。
可他是式神。
式神的本体,锁在总坛的殿里。
大长老用了禁术,把他重铸出来。
他身上的影纹,比上回密。
他站在那儿,脚下没影。
黑崎站在殿门口。
他瞅着连敬龙。
黑崎说:你杀过我一次。
这回,换我。
铁山从人群里冲过来。
他挡在连敬龙前头。
铁山说:庄主,这个归我。
连敬龙说:归你。
连敬龙往前走。
金光在他脚下摊开。
广场上的风停了。
黑崎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两个人的影子在石板上碰上了。
连敬龙说:那就一起算。
殿门口,金光和黑气撞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