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送阵的光散尽,脚底踩上庄园的青石板。
连敬龙踉跄了一步,右手撑住旁边的石栏。
肋下的伤口被传送时的压力震开,指缝间又渗出血来。
铁山从另一侧踏出来,左肩的布条湿透,新血盖住了旧痕。
白铃最后走出阵盘,脚步虚浮,全靠扶着墙才站稳。
三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莫语从廊下跑来,脚步骤停。
连敬龙摆了一下手。
连敬龙说:没事。
他径直往书房走,步子不快,一直没停。
铁山跟上两步。
铁山说:庄主,先处理伤口。
连敬龙说:先把作战厅打开,阴阳寮总坛的所有图档都调出来。
铁山应了一声,转身往库房去。
白铃扶着廊柱站稳,没再跟上去。
莫语跑进厨房,端了一碗热水和干净布条出来。
书房里,连敬龙把肋下的血擦净,布条缠紧。
银簪从怀里取出来,搁在桌角。
簪尾的缺口朝上,被书房里的烛光照着,反出一线冷光。
他铺开一张空白符纸,提笔蘸墨。
阴阳寮总坛。
富士山脚下。
八大护阵。
上三阵——进去了就别想出来。
他在纸上把这些词写了一遍,笔尖在最后一行停住。
门被推开,铁山抱着一摞卷宗走进来。
铁山说:庄主,这是近三年太阳国方向所有的情报汇总。
连敬龙伸手接过来,逐份翻开。
第一份是阴阳寮总坛的外围布局图。
图上画了三层防线,每层标注了阵法类型和巡逻路线。
第二份是阴阳寮高层的名单。
大长老、田中、黑崎,名字后面都标了修为和已知能力。
第三份是一份旧报告,标题写着八大护阵简介。
连敬龙翻到那几页,逐字读过。
中五阵他已经见过,死阵只是中五阵里的一种。
上三阵的记载只有几行字,连布阵方式都没有留下。
门又响了一声。
雷鸣大步走进来,腰间别着巡逻用的短棍。
他在桌前站定。
雷鸣说:庄主,要不要请调查局出面?
连敬龙放下卷宗。
调查局是华国官方的修行者管理机构,手里有跨国协作的渠道。
顾清寒跟他有过命的交情,递句话过去总能有人接。
可这一次对手是太阳国阴阳寮。
阴阳寮总坛在富士山脚下,那片地界归太阳国管辖。
华国调查局伸手过去,等于插手别国修行界的事务。
对方一句就能把路堵死。
连敬龙摇头。
那怎么办?,雷鸣说。
连敬龙没有接话。
他的视线落在桌角的银簪上。
簪身的银面磨得发亮,内侧那道磕碰痕细得快要磨平了。
那是去年走夜路摔出来的。
李婶摔了一跤,簪子磕在石头上,回头拿锉刀磨了磨,又继续戴。
连敬龙把那根银簪收回怀里。
他想到一个人。
阿米特·辛格。
天竺瑜伽大师,生命复苏火种的持有者。
阿米特跟天竺各大修行门派都有往来。
天竺修行界跟太阳国之间只隔一片海,修行界里的消息从来藏不住。
阴阳寮最近有什么大动作,天竺那边未必没人察觉。
连敬龙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金色传讯符。
这张符是阿米特离开时留给他的,只能用一次。
不管相隔多远,只要灵力灌入,对方就能收到。
他把灵力注入符纸。
金色符纸亮了片刻,化成一道光飞出窗外,消失在夜空里。
连敬龙说:等消息。
雷鸣点了点头,退出书房。
连敬龙独自坐在桌前,把阴阳寮总坛的布局图又摊开。
他的手指按在富士山的位置上,按得纸面凹陷下去。
肋下的伤口还在钝痛,丹田提气时经脉里闷痛不止。
归环法则只剩三成转速,短时间内恢复不到全盛。
这些伤是隐咒死阵留下的代价。
他把布局图翻过来,在背面画了几条线。
从庄园到富士山,中间隔着整片东海。
传送阵能缩短路程,前提是落点必须精确。
上次在太阳国落点偏差了三十里,才会在山坳里多绕那一圈。
这一次如果再偏,落进阴阳寮的阵法范围内,等于自己送上门去。
他需要一张更精确的图。
他需要一个人,能把阴阳寮总坛内部的格局画出来。
连敬龙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书房外的天色从黑转灰,又从灰转亮。
他一夜没合眼。
天竺,恒河支流旁的一座石庙。
阿米特盘坐在庙前的石台上,周身笼着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那是生命复苏火种的余韵,修炼时自动护体,让周围的草木比别处多活三季。
首徒阿难陀从庙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。
阿难陀说:师父,有人传讯。
阿米特睁开眼,接过符纸。
符纸上的字迹已经消散,灵力留下的信息直接灌进识海。
连敬龙在符里留了话。
阴阳寮总坛出了大事,李婶被转移到那里。
连敬龙请求阿米特协助调查。
阿米特站起来,把茶碗推回给阿难陀。
阿米特说:去联系苦行林的跋伽。
他跟太阳国修行界有过接触,消息最灵。
阿难陀应声去了。
苦行林里住着一批天竺最老派的苦行者,其中有人曾经游历太阳国,跟阴阳寮的外围弟子交过手。
这些人不下山,消息从来没断过。
半个时辰后,阿难陀带回了回信。
信上只写了一句话。
阴阳寮近半年大量收购活人魂魄,指名要无修为的凡人。
阿米特把这条信息写进新的传讯符,灌入灵力。
符纸化成一道金光飞向东方。
书房里,连敬龙面前的桌上摊着七张图纸。
一道金光从窗外飞入,落在桌面上。
金色符纸展开,阿米特的字迹浮上来。
连敬龙读了一遍。
他捏着图纸边缘,纸面被揪出几道褶子。
白铃推门走进来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嘴唇上的血色回来了一些。
连敬龙把符纸递过去。
白铃看完,脸上的颜色又退下去。
白铃说:连公子,典籍里记过一种禁术,叫引魂归元。
连敬龙抬头。
白铃说:用凡人的灵魂做引子,把已经消散的古老存在从虚无中拉回来。
灵魂不是随便抓的,白铃说。
得是跟施术者有牵绊的人,灵魂里得有烟火气,才能充当锚点。
连敬龙的手按在桌上。
李婶跟他有牵绊。
阴阳寮绑走李婶,不是为了报复,是为了拿她做引子。
他们在复活什么东西?,连敬龙说。
白铃摇头。
白铃说:引魂归元上一次施行是在三千年前,被复活的存在叫什么,记载已经残缺。
连敬龙站起来。
肋下的伤口被这一起身扯得生疼,他连眉头都没皱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。
晨风灌进来,灵田的青草味扑了一鼻子。
远处,灵稻在风里起伏,金色的穗子压弯了腰。
这是他一手建起来的家。
李婶过年在这里包过饺子,夏天在灵田边给他送过凉茶。
现在她关在富士山脚下的总坛里,被人当作祭品。
连敬龙转过身,望向白铃。
连敬龙说:阿米特那边会继续探,咱们不能干等。
白铃点头。
白铃说:我从前在阴阳寮待过,总坛外围的阵法我认得几种,可以画出破解路线。
连敬龙说:你画,我来想办法攻进去。
白铃转身走出书房,步子比来时快了一截。
连敬龙重新坐回桌前。
他把阿米特的传讯符压在镇纸底下,把阴阳寮总坛的布局图重新摊平。
笔尖落在图纸上,他开始标注阵法弱点。
桌上的银簪被他往图纸旁边挪了挪。
簪尾的缺口朝着他。
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