纹路又收紧一圈。
连敬龙的靴子陷进泥里半寸。
黑崎的第五拳到了。
这一拳直取咽喉。
拳未至,先有腥风压过来。
连敬龙偏头,拳风擦着耳根过去,刮得耳廓生疼。
他反手一刀,斩在黑崎小臂上。
铛的一声。
黑崎小臂上浮起一层黑纹,刀刃斩进去半分就被卡死。
死阵之内,我就是阵,黑崎说。
他膝盖顶上来,正撞在连敬龙腹部。
这一顶借了死阵的吸力,撞得比方才四拳都狠。
连敬龙弓着腰往后踉跄,纹路顺着脚踝往上爬,一路吸到膝盖。
东面的拳风一声紧过一声,铁山被影卫拖在原地。
西面,白铃的短剑只剩招架的份。
六个精英结成三角轮阵,三柄长刀压上,另外三人换息。
车轮战法,一波接一波,半点不留空档。
白铃的小臂添了一道血口,短剑的刃口卷了边。
又是一刀当头劈下。
白铃横剑去架,剑身上裂开一道细纹。
她跪下半膝,满嘴都是铁锈味。
那柄刀离她头顶只剩一尺。
白铃咬紧牙关,把体内压了多年的那股东西放了出来。
她眉心亮起一点白光。
那是圣女血脉被生生逼出来的颜色,跟任何灵力都不同,干净得发烫。
白光起先只有豆大,转眼涨成满月。
热浪贴着地面铺开,不是火,是血脉深处最古老的那种气息。
白光扫过,六个精英同时后撤,举刀的手腕上腾起白烟。
圣女血脉。
为首的精英喊出了声。
白铃没有去追。
她清楚这一口气只能撑几息,分去追人,阵就破不开。
她撑着地面站起,转身朝死阵扑过去。
白光按在阵边一道纹路上。
纹路发出灼烧皮肉的声响,暗红的光被白光顶开一个缺口。
缺口只有脸盆大,边沿正在往回长。
连敬龙。
白铃喊出了声。
连敬龙等的就是这一声。
他把归环法则仅剩的三成力,连同万象归宗的合劲,尽数压进刀身。
刀亮了。
这一刀从下往上,正劈在那个缺口上。
轰。
地面裂开一道三尺宽的口子,黑色纹路活蛇被掐住七寸,寸寸崩断。
崩断的纹路往土里缩,暗红色的光一片片熄灭。
死阵破了半边。
阵眼位置,黑崎整个人弓成一只虾。
灌进阵里的命力倒灌回体,他七窍渗出黑血,脸上的旧疤崩开两道。
这是禁术反噬的样子,命力折损的账,阵破当场就要还。
,黑崎哑着嗓子说。
影卫从东面杀回来,一把架住他的胳膊。
铁山追上去一拳,影卫反手甩出三枚黑钉。
铁山挥臂挡开,黑钉撞在墨紫鳞片上,火星乱溅。
就这一挡的工夫,影卫架着黑崎钻进密林。
六个精英也散进树影,转眼没了动静。
铁山还要追。
连敬龙说:先不追。
他按住肋下,指缝里往外渗血。
白铃身子一晃,连敬龙伸手扶稳。
她眉心的白光散尽,嘴唇白得没有血色。
我撑不了第二下,白铃说。
连敬龙摸出一张灵力恢复符,拍在她手背上。
符纸化光渗进去,白铃的呼吸匀了一些。
连敬龙又低头扫了一眼肋下的伤口。
第四拳震出的内伤还在翻搅,丹田提气时,经脉里传来一阵钝痛。
铁山走近,左肩的布条又被血浸透。
庄主,你的伤,铁山说。
死不了,连敬龙说。
他抬眼望向密林深处。
山坳背面立着一座石头小屋,半截埋在土里,屋顶压着松枝做伪装。
白铃先出了声。
那边有间屋子。
三个人沿山坳摸过去。
石屋的门是整块厚木板,门环上挂着一把新锁。
铜面发亮,还没有氧化出绿斑,挂上锁至多三五日。
连敬龙抬手按在门板上,木头里有湿气,也有新近开合磨出的痕迹。
铁山上前捏住锁身,五指一合。
铜锁断成两截,落在草里。
木板门推开,陈腐的霉味扑出来。
屋里很暗,只靠墙顶一个透气孔漏光。
地上铺着干草,草面上压出一个人形的窝。
连敬龙蹲下,伸手按在草窝上。
窝还温着。
干草边搁着一只粗瓷碗,碗底留一圈水渍。
墙角立着一只木桶,桶里的水浑,倒不臭。
他拨开干草。
手指先碰到一样硬物。
草窝里躺着一根银簪。
簪头磨得发亮,簪尾缺了一小块。
这根簪子他认得。
李婶过年都戴着它,包饺子时会摘下来,别在围裙带子上。
簪身内侧还有一道极小的磕碰痕,是去年走夜路摔那一跤留下的。
连敬龙把银簪捏在手心。
人离开不超过半个时辰。
铁山绕到屋后,屋后的草被踩出一条路,直通北面山脊。
泥上留着两副脚印,一副木屐,一副赤足,步距拉得很开。
脚印中段还拖着一道浅沟,是脚跟不沾地、整个人被架起来拖行的痕迹。
两个人架着走的,铁山说。
连敬龙走出石屋。
山脊那头飘来一只黑纸剪的乌鸦,悬在半空,翅膀不扇也不掉。
那是式神传讯的小术,纸鸦嘴里存着施术人的一口气。
纸鸦张嘴,发出黑崎的声音。
连敬龙,石屋住得可还安稳,纸鸦说。
连敬龙一刀劈出。
纸鸦碎成黑灰,后半截声音仍粘在空气里。
从一开始,她就没关在这间屋子里。
神隐社、石屋、脚印,都是摆给你看的。
真正的人,已经到了富士山脚下。
阴阳寮总坛的门,你敢来吗。
黑灰落尽,山风把余音吹散。
连敬龙立在山脊上,半天没有出声。
从夹巷到神隐社,从神隐社到后山,每一步他都追得很快。
追得越快,就越早替对方把这出戏唱完。
白铃握着卷刃的短剑,走到他身侧。
铁山单膝跪在那串脚印前,一拳砸进泥里。
泥地陷出一个拳印,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过了许久,连敬龙摊开手心。
银簪躺在掌心,簪尾缺角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连敬龙说:她在村里给我煮过面,那碗面的味道我记到今天。
他把银簪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
银簪凉,心口热,两样东西隔着衣襟贴在一处。
随后他转身,往来时那条碎石路走。
铁山起身跟上。
庄主。
铁山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,连敬龙说。
回庄园,开作战厅,把阴阳寮总坛的所有图档都调出来。
白铃跟在后面,血脉耗尽后的步子还发软。
总坛有八大护阵,上三阵我只在典籍里见过名字,白铃说。
典籍上对那三阵的批注只有四个字,进去了就别想出来。
连敬龙脚步没停。
连敬龙说:她在里面等我,阵再大,也大不过一条命。
山风从背后推着三个人往林外走。
密林尽头,传送阵的微光还亮在原处。
连敬龙踏上去之前,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石屋。
松枝压着的屋顶低矮阴沉,像一座空坟。
他收回视线,灵力注入阵盘。
白光漫上来,把三个人裹住。
富士山。
阴阳寮总坛。
这笔账,该亲自上门去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