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墟前堆满了碎砖和断瓦,瓦缝里还嵌着叫黑气烧焦的草根。
修房的木料一摞摞码在空地上,新劈的松木还渗着汁水,木屑堆了一地。
铁山拿着一份清单,逐项念给连敬龙听。
三栋屋子全毁了,箭楼半边塌,西厢梁断了,库房倒了一角,铁山说。
连敬龙接过那张清单,打头扫到尾。
修复的开销不算小,光灵材和阵石就得从混沌阁里拨。
阵法呢,连敬龙问。
玄素站在一旁,拿树枝在地上画着新阵的图样。
防护阵毁了六成,灵纹全得重刻,玄素说。
感应阵也得从头铺,原先的线叫黑气蚀断了。
一夜功夫,只画了外层三圈,玄素又说。
内圈要等灵石到位才能续。
连敬龙往地上瞧了一眼,新画的灵纹还没干透,线条歪斜。
阵心那块青石也得换,裂纹太深撑不住灵力了,玄素补了一句。
连敬龙点头。
材料从阁里支,要多少拨多少,他说。
灵石不够就拿混沌结晶顶,一块顶十块。
玄素把树枝往地上一插,记下了。
初步估算,修复要五千万,玄素说。
这还没算阵法的灵材损耗。
连敬龙没还价,也没讨价。
他说:
铁山又翻了一页清单。
卫队伤了十一个,两个重的,铁山说。
一个叫碎石砸断了肋骨,一个叫黑气灼伤了后背。
阿难陀的两个师弟也擦伤了手臂,不过不碍事,铁山补了一句。
舍利子护得稳,没叫黑气近身。
连敬龙想了想,吩咐道:重伤的灌灵泉水,供到好为止。
轻伤的也泡药浴,轮着来。
铁山应下,转身就去安排了。
你自己呢,连敬龙又问。
铁山拍了拍肩头的碎符伤。
皮肉伤,不碍事,铁山说。
连敬龙没再多问,铁山的性子他清楚,说不碍事就是还能打。
白铃坐在廊下的柱子上,面皮上终于有了点血色。
她昨夜那一通放血净咒,把底子掏空了大半,眼下连站起来都费劲。
白铃朝连敬龙摆了摆手,意思是死不了。
她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只能用手势比划。
后心那道浅灰印子还在,不过比昨夜淡了许多。
连敬龙冲她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往中阵走。
廊下全是药味,铁山叫人熬了三锅金疮药。
一桶桶药汤往卫队的伤号房里送。
连敬龙走到廊尽头,怀里一张传讯符亮了起来。
符上灵纹一闪,顾清寒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连敬龙,调查局截获了阴阳寮内部的传讯,顾清寒说。
连敬龙脚步一停。
他们启了备用方案,专门针对你身边的凡人,顾清寒说。
李婶。
,连敬龙应了一声。
寒路子已经赶回阴阳寮,大长老正在议,顾清寒说。
黑崎拿道基换了薪火符,又要讨地火坛里封着的那枚血引。
连敬龙握着传讯符的手指收紧了。
血引他听过。
那是阴阳寮封了几十年的禁物,拿活人的精血养出来的引子。
血引一到,封印的式神全得醒。
那些式神有的能穿墙,有的能变声,有的附在活人身上叫旁人认不出来。
血引一出,攻击的路子就全变了,顾清寒说。
不拿符阵硬碰硬了,改走暗手,走阴招。
你们务必当心。
连敬龙应了一声。
还有,黑崎立了军令状,非要李婶的命不可,顾清寒说。
这种人不会罢手的。
传讯符的光暗了下去,顾清寒的话说完了。
连敬龙把烧剩的半截符捏碎,碎末从指缝间漏下来。
风把碎末吹散了,落进脚下的泥缝里。
他低头瞧掌心残留的一点灵光,也慢慢熄了。
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脑子里把顾清寒的话来回过了两遍。
血引加薪火符,这路子比正面攻庄凶险十倍。
黑崎不打算再跟他硬碰硬了,要从暗处下手。
式神这东西,连敬龙只在阴阳术秘典里读过。
那玩意儿没有实体,符阵挡不住,灵觉也探不到。
只有贴身护卫和净界阵的光才能克。
莫语正好从后厨端饭出来,端着一碗热汤。
她一抬眼就瞧出连敬龙的神色不对。
龙哥,出什么事了,莫语问。
你往后别离开李婶,连敬龙说。
吃饭睡觉都跟她待在一块,白灵也从令牌里放出来,守在她枕边。
莫语把汤碗往桌上一搁,没有多问。
莫语说:我明白了。
她转身往中阵核心跑过去。
连敬龙跟在后头,走到那间小屋子的门口。
屋子是连夜收拾出来的,就在中阵最里头。
铁山安排了四个卫队守在外头,每隔几步便有一人。
感应阵的灵线从门槛一直铺到窗台底下,连只耗子进来都能报信。
连敬龙在门口停住了脚。
屋子不大,一张木板床,一把旧椅子,窗台上搁着个搪瓷缸子。
李婶的包袱放在床脚,里头包了几件换洗衣裳。
屋里头传来李婶低声说话的声音。
他站在门外没动,听了一阵。
李婶坐在窗前,手里还捏着围裙角。
窗外头,卫队巡逻的火把逐盏移过去。
她把围裙角按了按眼睛,又放下来。
小龙小时候饿得啃树皮,好容易熬到能养活旁人了,李婶说。
如今又有人要来害我这老婆子。
她声音压得低,只够自己听。
只要小龙没事就好,李婶说。
她抬起手背又按了一下眼角。
窗台上的搪瓷缸子里插着根干草,是李婶从老宅带来的。
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歪了一歪。
李婶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。
连敬龙站在门外,李婶的话一字一句全进了耳朵。
他没进去。
他站在原地,把拳头握紧又松开,松开又握紧。
他在心里把护卫的部署又过了一遍。
暗哨够不够,分身轮值的间隔能不能再缩短,白灵的灵觉能探多远。
每一条线都得绷紧,不能叫黑崎钻了空子。
门外头,风从北边吹过来。
那是山洞的方向。
黑崎那团火没灭,只是叫灰盖住了。
寒路子拿着军令状和血引的请求,正往阴阳寮赶。
大长老要是点了头,地火坛里的血引就压不住了。
薪火符、血引、式神——黑崎手里的底牌一张比一张凶。
可他连敬龙手里也不是空的。
归环法则还在,万象归宗还在,混沌阁的灵石还有一大堆。
顾清寒说得对,黑崎不会罢手。
那他就更得先把路堵死。
连敬龙转身走出中阵的院子,往议事厅去了。
第二套方案的路子还没摸清,他得跟玄素重新推演一遍。
式神怎么来,从哪里入,走哪条道,用什么法子挡。
天亮之前,他得把每一道口子都堵上。
黑崎烧了自己的道基换这一击,那就更不能叫他得逞。
连敬龙推开议事厅的门,玄素已经在里头等着了。
桌上摊着庄园的布防图,灵纹线一道连着一道。
两个人凑到灯下,一条线一条线地捋,把每一条来路都标上了红记号。
这一夜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