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园里的黑烟早散了,废墟上头还冒着细烟。
莫语把白铃安置在廊下,转身跑回中阵。
连敬龙坐在青砖上,背脊挺得很直。
她冲过去蹲下,两手在他胳膊上乱按。
龙哥,伤在哪儿,你说话,莫语嗓音发紧。
没伤着要害,灵力抽空了而已,连敬龙摆了摆手。
他撑着青砖要起,膝盖一软,又坐了回去。
廊下那头,白铃呻吟一声,睁开了眼。
她撑着柱子站起,一步步挪过来。
她面皮没半点血色,嘴唇干得起皮。
连公子,让我瞧瞧后背,白铃说。
连敬龙侧过身,让她掀开后领。
后心上头残着一道浅痕,颜色发灰。
那是隐咒退净后留下的印子。
白铃指头虚虚探过,那灰痕没有反应。
咒是净干净了,这印子养些日子就消,白铃说。
她松了口气,人往柱子上一靠。
连敬龙问:你自己呢。
白铃笑了笑,那笑意浅得很。
血还热着,死不了,白铃说。
李婶端着一碗热水过来,碗沿碰得叮当响。
她把水塞进连敬龙手里,围裙角直往眼上抹。
人没事就好,房子塌了咱再盖,李婶说。
铁山从东侧回来,肩头的碎符伤还在渗血。
他往中阵一站,把清点过的数报了一遍。
箭楼塌了半边,西厢屋梁折断,库房倒了一角。
灵田靠北的三百亩黄得重些,还能救。
卫队伤了十一个,两个重的,命都保得住。
阿难陀的两个师弟也叫碎石擦破了手臂。
好在舍利子的光罩得稳,没叫隐咒沾身。
玄素布的阵毁了六成,他连夜拿树枝在地上重画。
连敬龙听完,指头在碗沿上敲了敲。
重伤的灌灵泉水,用多少供多少,他说。
铁山应下,又道:属下追了三里,没追上。
不必追,先救人,再修阵,连敬龙说。
他端起碗,把热水一口喝尽。
十几里外的西山,一处背风的山洞里。
黑崎靠着石壁坐着,前襟叫血糊成了硬板。
山部蹲在一旁,拿帕子蘸水擦他唇边的血。
寒路子守在洞口,肩头的冰棱早化了个干净。
洞里生了一小堆火,火光映着黑崎发青的面皮。
他丹田里空成一片,提不起半点灵力。
断了的经脉有七八条,抽着疼。
山部把水囊递到他唇边,他偏头没接。
黑崎大人,先喝口水,山部说。
死不了,黑崎嗓音哑得磨耳朵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五指重得跟灌了铅一样。
山部瞧着他这模样,眼圈发红。
任务毁了,符也没了,要不先回去复命,山部说。
黑崎眼睛睁开一条缝,洞里的火在里头跳。
主人交代的事,还没办成,他说。
山部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。
黑崎撑着石壁,慢慢把背挺直。
我在藏经洞抄过一道禁符,叫薪火符,他说。
山部一愣,他在阴阳寮多年,听过这个名字。
那是寮中封存的禁术,百年没人敢碰。
黑崎说:以自身道基当柴,点一把火。
火着起来,能换一击之力,神级修士也扛不住。
山部的手一抖,帕子掉在地上。
点了这把火,您的修为就永久封顶了,山部说。
黑崎瞧着洞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封了顶,总比空着手回去强,他说。
李婶不死,连敬龙就永远扣着咱们的短处。
他歇了一息,喉头又滚上一口腥甜,硬压了下去。
寒路子,黑崎朝洞口喊。
寒路子闻声走进来,半跪在火堆旁。
她身上的灰袍叫汗浸透,贴在背上。
这一路退得急,她连回头都不敢。
你回一趟阴阳寮,面见大长老,黑崎说。
把庄园的实情禀明,就说符毁了,我也废了大半。
寒路子垂着眼,一声不吭地听。
再替我求一样东西,地火坛封着的那枚血引,黑崎说。
寒路子猛地抬头。
血引一出,封禁的式神全得醒,大长老未必肯,寒路子说。
就说我拿后半辈子的道基换,黑崎说。
寒路子瞧了他半晌,到底点了头。
她起身往洞外走,脚步又轻又快。
黑崎又叫住她,补了一句。
就说我黑崎立过军令状,李婶这条命,我必得。
寒路子点头,身形没入洞外的夜色。
洞外的风灌进来,火堆歪了一歪。
山部捡起帕子,重新浸了水。
我留下来守着您,山部说。
黑崎没应声,他低头瞧自己的手心。
那只手还在打抖,按了半宿符的手。
他慢慢合拢五指,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疼意叫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连敬龙,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这三个字里压着的东西,比洞外的夜还沉。
庄园里,众人一直忙到后半夜。
废墟前点起了火把,人影在火光里来回搬抬。
灵田那头也点了灯,几个农人连夜引水浇地。
发黄的稻子根须还活着,喂足了水就能缓。
库房塌角下的粮袋一袋袋掏了出来,拍净灰码好。
连敬龙叫玄素把人召到中阵。
廊下摆不开,众人就围着火把站了一圈。
铁山绷着伤,玄素压着胸口,白铃靠在柱上。
阿难陀师徒合十立在外圈,莫语扶着李婶。
连敬龙扫过众人,慢慢出声。
这一仗,他们冲着两样东西来,他说。
一是我,二是我护不住的破绽。
玄素接过话:李婶。
连敬龙点头。
我活着一日,他们就一日近不了李婶的身,他说。
所以黑崎拼着废掉自己,也要先把我拖垮。
火光噼啪响了一声,没人说话。
连敬龙一桩桩往下安排。
李婶今夜起住进中阵核心,不离阵法三步。
莫语领着白灵贴身守着,寸步不离。
暗哨加一倍,分身轮值,感应阵重新铺满。
阵盘缺的灵石从混沌阁支取,要多少拨多少。
防护阵连夜修补,缺的材料从神国里取。
铁山伤好之前,庄园外的巡查交给卫队。
外围三里再布三枚预警符,风吹草动都得报。
与顾处长那条线也接上,调查局的情报每日一换。
众人齐齐应下,声音压得低,落得实。
火把照着一张张沾灰的脸,没人往后缩。
这一仗叫他们明白了,庄园是众人拿命守的窝。
李婶站在圈里,嘴唇动了动。
小龙,要不是为了我这老婆子……李婶说。
连敬龙走过去,扶住她的胳膊。
您是我家人,护您是应当的,他说。
李婶赶紧别过脸去不肯叫他瞧,皱巴巴的旧围裙角又按上了眼睛。
散了安排,众人各自散开忙活。
火把一盏接一盏亮向庄园四角。
连敬龙独自站在中阵,抬头望北。
北边的天跟山连成黑糊糊的一片。
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,风里有土腥,也有血腥。
他瞧不见那处山洞,可他心里有数。
那团火没灭,只是埋进了灰里。
灰底下的余烬,迟早还会再烧起来。
他收回眼,转身走向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。
救火的水桶还在一桶桶往前递,修房的好木料也已经备下。
天塌过这么一回,庄园里的人照样咬着牙、憋着劲头把日子往起拾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