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连敬龙坐在曹瘸子废品站的门口,手里拎着一瓶两块五的啤酒,盯着对面的夕阳发呆。
夕阳把废品站的铁皮屋顶染成橘红色,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,天空被烧成一片渐变的红,从金黄到橘红再到深紫,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。
飞哥被吓跑了,但那家伙不是省油的灯。
在城郊混了这么多年,连敬龙太清楚这种人了——打不过就叫人,叫了人还不行就使阴招。
今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了脸,迟早要找回来。
而且他背后还有人。阿豪说的,城东有个老板。
敬龙,想啥呢?
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像低音喇叭似的,震得他耳朵嗡了一下。
连敬龙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——阿豪。
阿豪大名叫林志豪,跟连敬龙从小在一个城中村长大。
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在垃圾场捡瓶子,一起在河边摸鱼,一起被隔壁张奶奶追着骂偷了她家的柿子——其实只偷了两个,还是阿豪爬的树,连敬龙在下面放哨。
小学同桌,初中一起逃课去河边摸鱼,后来连敬龙去捡破烂,阿豪去了工地搬砖。
块头比连敬龙大两圈,一米八五的个头,一身腱子肉,皮肤晒得黝黑发亮,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砂纸。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,脚上一双解放鞋,鞋底磨得快要透了。
他一屁股坐在连敬龙旁边,水泥台阶被他坐得晃了一下。
废品站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罩下来,两个年轻人坐在树荫底下,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阿豪从兜里掏出一包花生米,包装袋皱巴巴的,看着也像是从地摊上买的散装货,往两人中间一放。
来,整两口。
连敬龙把啤酒递过去。阿豪接过来,仰头灌了一大口,喉结上下滚动,了一声,把瓶子往台阶上一顿,那架势像喝的是茅台。
好几天没见你了,最近咋样?
还行。
还行是多行?阿豪斜了他一眼,我听人说了,昨晚飞哥的人打你了?脸上那块青是吧?
连敬龙愣了一下。你消息挺灵通。
废话,城中村就这么大点地方,放个屁全村都闻得到。
阿豪嚼着花生米,花生壳的碎渣从他嘴角掉下来,飞哥那孙子,欺软怕硬的主。你以后离他远点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夕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,橘红色的光慢慢变成深紫,再变成墨蓝。
远处有人在放风筝,歪歪扭扭的,飞不高,线一松就往下栽。
像这城中村里大多数人的命运——想往上飞,但总是差那么一点力气。
龙哥。阿豪突然开口,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,放下了啤酒瓶,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。
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小时候?
记得啥?
就那会儿,咱俩一起去垃圾场捡瓶子。你捡到个铁皮罐头盒,我捡到个玻璃弹珠。你说拿罐头盒换钱,我说弹珠好玩不换。然后你——
然后我把罐头盒卖了,给你买了根冰棍。连敬龙笑了一下,你他妈一根冰棍记了十几年?
那可不是普通的冰棍。阿豪正色道,一脸严肃,好像在回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
那是小布丁,奶味儿的,五毛钱一根。那天三十九度,热得我差点中暑,工地的水都晒成开水了。你把你的那根也给我了,自己就喝自来水。
连敬龙不说话了。
他记得那天的温度,记得自来水管里的水确实是烫的,记得阿豪吃冰棍时那个满足的表情——小布丁舔得干干净净,连木棍都嚼了嚼吐出来。
但那时候他不觉得苦——有兄弟在,喝凉水都是甜的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台阶上,谁也不说话。
废品站对面的路灯开始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个胖一个瘦,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。
阿豪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气大得他差点从台阶上滑下去。
龙哥,有事你说话。我那帮工友都听我的,随便叫一声,十几个壮劳力。
你那工友——
都是干力气活的,手上有劲,心里有数。
阿豪压低声音,凑过来,对了龙哥,最近飞哥那帮人到处在找那个敢动手的小子,逢人就问。你小心点。
连敬龙心里一沉。飞哥果然不甘心。
我知道了。
还有,阿豪又灌了口啤酒,擦了擦嘴角的泡沫,我听工地上的人说,飞哥背后有人。好像是城东的一个什么老板,专门搞废品回收的,手底下有好几个场子。飞哥就是给他看场子的,一条看门狗。
城东的老板?连敬龙皱了皱眉。
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,反正不是善茬。
阿豪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背心上印着一个泥巴手印——大概是哪个工友家的孩子摸的。
龙哥,我先走了,明天还要上工。记住——
他伸出手,攥成拳头,在连敬龙面前晃了晃。拳头又大又黑,骨节上全是茧。
龙哥有事,包在我身上。
连敬龙看着阿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阿豪走路虎虎生风,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,像一头年轻的牛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瓶没喝完的啤酒。啤酒已经不凉了,但他还是喝了一口,苦的。
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阿豪说他工地上的事包在他身上,可他自己呢?在工地搬砖,一天挣两三百,风吹日晒,连个社保都没有。
上个月手被钢筋划了一道口子,缝了六针,连工伤都没得报。他就不苦?
但阿豪从来没说过苦。连敬龙也没听他抱怨过一句。
有些人就是这样——自己淋着雨,还想着给你撑伞。
连敬龙觉得自己这辈子最不亏的一件事,就是交了阿豪这个兄弟。不是因为他能打能扛,是因为他从来不算账。
你对他的好他记着,他对你的好他不提。
连敬龙把啤酒一口闷了,站起来往回走。
天已经完全黑了,路灯开始亮了,城中村的夜晚总是比别的地方来得更早——因为楼太密,太阳还没落山,光就被挡住了。
路过小卖部的时候,王大爷正坐在门口摇蒲扇。
看见他,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:敬龙啊,今天又捡到什么宝贝了?
没呢王大爷,就几斤废铁。
年轻人,不怕苦不怕累,将来肯定有出息。
王大爷摇着蒲扇,那蒲扇上印着天天开心四个字,边角都磨毛了,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旧蒲草的味道。
连敬龙笑了笑,没接话。
但他突然想起阿豪说的飞哥背后有人的事——
王大爷,您知道城东搞废品回收的老板是谁吗?
王大爷的蒲扇停了一下。
你问这个干嘛?
随便问问。
王大爷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蒲扇在手里转了两圈,嘴里像是含着个话想吐又吐不出来。
连敬龙看得出来,王大爷是想说什么的,但城郊的人有个规矩——不该说的不说,说了就要负责。
最后只说了三个字:
别惹。
连敬龙没再问。但他的记性不差——王大爷刚才那一停顿,说明他知道。只是不想说。
回到出租屋,妈已经睡了。呼吸平稳,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点。
连敬龙坐在床边,把今天回收的物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系统界面上,数据清清楚楚:
【积分:112.5 | 灵田:62.5㎡ | 华夏币:62.5万 | 灵泉水:8升】
六十二万五。
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。虽然只是系统里的数字,还没变现——但灵泉水给妈喝是真的,妈的气色好转是真的。
阿豪说飞哥背后有人。王大爷说。
这潭水,比他想的深。
但水再深,他也不是那个会被淹死的连敬龙了。他有系统,有灵田,有灵泉水,有——希望。
系统里那十颗灵种,他一直没舍得种。不光能在空间里种——系统说过,灵种泡了灵泉水,种在现实世界的地里也行。
虽然效果不如空间,但也能长出含灵气的作物。
他琢磨着,等攒够了钱,得在城郊找块地。哪怕一小块,种上几棵灵稻,也算给自己留条后路。总不能一辈子靠捡破烂过日子。
但眼下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——让妈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