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敬龙推开出租屋的门时,屋里的霉味差点把他熏个跟头。
十二平米的房间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落灰的衣柜。墙皮翘起来好几块,天花板上有道水渍,像谁用脏抹布擦了一下没擦干净。
窗台上的仙人掌枯了一半,剩下半截耷拉着,跟他妈的命一样,半死不活。
妈躺在床上。
灯没开,但窗外的路灯光斜斜地照进来,刚好落在妈脸上。连敬龙站在门口,看清了那张脸——
又瘦了。
上次回来还是蜡黄,现在几乎是灰的。颧骨高高凸出来,脸颊凹下去,像有人用手指在脸上摁了两个坑。
头发稀稀拉拉地散在枕头上,花白的,没有光泽。
手背上贴着输液贴,管子连着一个空了的盐水袋——药早就滴完了,没人给她换。
床头柜上放着那张病历单,连敬龙看了无数遍了,但每次看到两个字,胸口还是像被人攥了一下。
三十七万八。
他蹲在门口缓了几秒,然后快步走过去,把空盐水袋取下来,又摸了摸妈的额头。
滚烫的。烧又起来了。
他轻轻叫了一声。
母亲没醒。呼吸很浅,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,只有鼻翼微微翕动,像一只快要飞不动的蝴蝶。
连敬龙从怀里掏出那瓶灵泉水,手有点抖。
他不是怕,他是——不敢希望。
万一是假的呢?万一没用呢?万一这只是他被打懵了做的一场梦,醒过来还是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呢?
他深吸一口气,拧开瓶盖,把瓶口凑到母亲嘴边。
妈,喝口水。
清凉的液体流进母亲干裂的嘴唇。一开始没什么反应,母亲只是无意识地吞咽着。
连敬龙的心往下沉,觉得果然是自己想多了——
然后他看见了。
母亲的眉头,松了。
那个从住院起就没舒展过的眉头,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抚平了一样,一点点松开。
先是眉心那个深深的字变浅了,然后整条眉毛都舒展下来,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她的呼吸也变了,从又浅又急变成平稳悠长,像终于从水底浮上来的人,痛痛快快地喘了口气。
连敬龙盯着母亲的脸,一眨不眨。他的手紧紧攥着瓶子,指节发白。
他看见母亲原本灰败的脸上,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。
不是红润,只是从死灰色变成了微微有点活气的颜色。像枯树枝上冒出的第一个芽,你看不清它是什么颜色,但你知道它在活着。
眼角的皱纹好像也浅了一点。
连敬龙又喊了一声,声音在发抖,自己都没察觉。
母亲的嘴唇动了动。
……龙儿。
她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前阵子总是浑浊的,像蒙了层雾。现在——虽然还是浊的,但雾好像薄了一点,能看见底下那点光。
很微弱,但确实在。
你……回来了。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纸页。
妈,我回来了。连敬龙把瓶子又凑过去,再喝一口。
母亲又抿了一口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,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舒服。
那口气又长又慢,叹完之后,整个人好像都松了。
这水……甜丝丝的,好喝。跟小时候老家的井水似的。
连敬龙想笑,但眼眶发酸。他把瓶子小心放在床头,给母亲掖了掖被角。
被角磨得起了毛,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,但他没有多余的钱买新被子。
妈你先睡,明天再喝。
母亲点点头,眼睛又合上了。但这次不是昏睡,是安安稳稳地合上眼——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坏的梦。
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,瘦得只剩骨头,皮肤干燥得像老树皮。
指甲修得整整齐齐——那是连敬龙上周给她剪的。
连敬龙轻轻把母亲的手放进被子里。指尖碰触的瞬间,他感觉到了温度——不是滚烫的发烧的热,是正常的、活人的温度。
这种温度他已经好久没在妈身上感受到了。
他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他看着母亲平稳的呼吸,听着她久违的轻微鼾声,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不是感动,是愤怒。
对那些保安,对那张病历单,对这个什么都要钱的世界,对他自己——二十四年了,连盒止痛药都要攒三天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。灵泉水凭空出现的那个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,凉丝丝的,像握了一块化不开的冰。
系统。
他闭上眼,半透明的光屏在脑海里浮现。
【宿主:连敬龙 | 境界:凡人 | 积分:100】
【灵田:1平方米 | 灵泉水:9升(取出1升)】
【灵种:一级灵种x10】
一百积分。一平方米灵田。十颗种子。
就这么点东西?
连敬龙看着那个1平方米,心里多少有点落差。一平方米——还没他这张破床大,能种个屁。
但系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他刚才没注意到:
【回收规则:回收废弃物品,可获得灵田、积分、华夏币奖励。】
【纸1kg=+1㎡+1万+1积分 | 塑料1kg=+5㎡+5万+5积分】
【金属1kg=+10㎡+10万+10积分 | 有害1kg=+20㎡+20万+30积分】
连敬龙的眼睛从那行字上扫过去,然后——
又扫了一遍。
金属制品,一公斤,十平方米灵田,十万华夏币,十积分。
他刚才被打翻的那个蛇皮袋里,散落了一地的塑料瓶,少说有三四公斤。旁边那堆废纸箱,几十公斤轻轻松松。
垃圾场到处都是金属废料——
他的呼吸粗了。
不是一平方米。
是一整个垃圾场。
连敬龙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的路灯照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巷子,巷子尽头就是城郊垃圾场。
他被打的地方还在疼,但那种疼已经不重要了。
明天。
不,现在。
他回头看了母亲一眼。她睡得很沉,脸色比前一个星期都好。鼾声轻而均匀,像一台终于修好的老旧风扇。
连敬龙轻轻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夜风很凉。他裹紧夹克,一瘸一拐地往垃圾场走。
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。
刚才被打翻的那堆塑料瓶还在。散了一地,没人要。
在别人眼里是垃圾,在他眼里——
是灵田。是积分。是妈的药。是命。
连敬龙蹲下来,捡起一个塑料瓶。瓶身还有白天晒过的余温,握在手里粗糙的,带着一股没洗干净的酸奶味。
系统提示音响了:
叮。
检测到回收物:塑料瓶x1(约0.05kg)。是否回收?
回收。连敬龙在心里默念。
塑料瓶消失了。就这么凭空消失,像从来没存在过,手里突然空了,只剩一点凉意。
叮。
回收完成。获得:0.25㎡灵田、0.25万华夏币、0.25积分。
连敬龙愣了一下。
才这么点?
但他的目光落在地上——还有几十个塑料瓶。几大块废纸箱。旁边那堆金属边角料——
他嘴角慢慢咧开。
一个不够,那就一百个。一百个不够,那就一千个。
这片垃圾场,就是他的金山。
连敬龙蹲在垃圾堆里,一个一个地捡,一个一个地回收。
有些瓶子被踩扁了,他得用手掰开才能确认重量。有些纸箱湿透了,水从纸板里挤出来,滴在他手上,又凉又脏。
但系统不管这些——湿的干的,只要是被丢弃的废品,统统照收。
夜很深了。风从垃圾堆的缝隙里穿过,发出呜呜的响声,像是垃圾场在叹气。
远处有野猫在叫,尖锐的,像婴儿哭。
月亮从云缝里探出半个脸,把冷光撒在他身上,把他照成一个蹲在废墟里捡瓶子的影子。
但他浑身的血是热的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系统提示音一个接一个地响,像是有人在替他数钱。每响一次,系统界面上的数字就跳一下。
当前积分:12.5。
当前灵田:12.5平方米。
当前华夏币:12.5万。
连敬龙深吸一口气。
够给妈买一个月的药了。
他站起来,腰酸背疼,膝盖上的伤还在渗血。但他看了一眼手心里那串数字,笑了。
这才第一天。
明天——不,从现在起,每一个瓶子、每一张废纸、每一块废铁,都是他的。
因为他是捡破烂的。
而捡破烂这件事——
终于值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