笼子里扑腾着一只色彩鲜亮的野鸡,正撞得笼子哐哐响。
“野鸡!真的抓到野鸡了!”二蛋兴奋得直蹦高,“二妞狗蛋!我们也是猎人了!”
二妞嫌弃地瞥他一眼:“猎人有猎犬有猎枪,你有啥?”
二蛋挠挠头: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没有你说个屁。”二妞走上前,小心地掀开笼门,“赶紧的,把鸡抓出来,小心它啄你。”
“哦。”二蛋立马老实了。
俩人配合着把野鸡抓出来,二妞扯了根路边的细藤蔓,麻利地捆住它的爪子和翅膀,塞进随身带的布袋子里。
仨人接着往山上走,把六个笼子挨个查了一遍,一共收获了两只野鸡、一只肥野兔。
三个孩子都乐坏了,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跑,先回了二蛋家。
家里只有宋小杏在纳鞋底,见他们跑进来,笑着抬头:“咋样?开张了没?”
“妈!你看!”二蛋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放,掀开给她看,“两只野鸡,还有一只野兔!”
宋小杏低头一瞅,也惊着了:“这么多?我还以为头一天啥都抓不到呢。”
“可能是这山里野物多。”
二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婶子,这些猎物我想先攒着,等攒多了一起拿到镇上去卖,卖的钱我们三家平分。”
“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宋小杏没意见,“先养在我家鸡圈里,跑不了。”
“我想吃肉……”二蛋小声嘀咕。
“吃啥肉,卖了钱啥肉买不着?”宋小杏拍了他一巴掌,“等卖了钱,给你割五花肉吃。”
二蛋立马笑了:“行!有肉吃就行!”
二妞又坐了会儿就回了家,下午照旧去秦知礼那儿认字读书。算起来,她也有好些日子没正经上课了。
日子一晃就过了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里,二妞每天雷打不动三件事:天不亮上山查捕兽笼,笼子又添了四个,每天都有收获,野鸡、野兔、甚至还抓到过一只獾子。
下午要么去钓鱼,要么去秦知礼那儿学东西;晚上回家,就变着法给李秀莲补身子。
李秀莲怀着孕,被她这么细心照料着,脸色红润了不少,人都圆润了一圈。
谁也没想到,变故说来就来。
这些天地里没什么重活,孙建安和孙建国兄弟俩一商量,打算去镇上找点零工干,赚点现钱。
俩人一早走的,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,谁料过了晌午,天忽然就阴了下来。
乌云黑压压地从山那头压过来,风刮得院坝里的树枝乱晃,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。
没片刻功夫,瓢泼大雨就砸了下来,雨点敲在瓦上噼里啪啦响,伴着轰隆隆的雷声,震得人心慌。
屋里,李秀莲摸着肚子,眉头一直皱着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二妞也坐不住,在屋里来回踱步,小眉头拧成了疙瘩,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雨下了快一个时辰,终于慢慢小了,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村长李卫国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,人还没站稳就喊:“老实叔!老实叔在家吗?快出来!出事了!”
孙老实刚从堂屋出来,就见李卫国脸色煞白,心里咯噔一下:“村长?咋了这是?”
“老实叔,不好了!”
李卫国喘着粗气,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,“去镇上的那条山路,半山腰发生山体滑坡了!你家老大老二刚好赶上,都受伤了!赶紧带人去看看吧!”
孙老实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身子晃了晃,差点没站稳。
二妞在屋里听见这话,脑袋里一片空白,什么也顾不上了,掀开门帘就冲进了雨里,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朝着村口山路的方向跑。
“二妞!”李秀莲惊呼一声,抓起伞就要追出去。
“老二家的你别动!”
孙老实一把拦住她,声音发沉,“你怀着身子,不能淋雨动气!我去就行!”
转头又冲屋里喊,“老大家的!老婆子!老三!赶紧跟我走!”
几人不敢耽搁,抓起蓑衣斗笠就往外冲。雨还没停,地上满是泥泞,二妞腿短,没跑多远就被孙老实追上了。
老爷子二话不说,一把将她抄起来夹在腰边,大步流星地往山那边赶。
越往半山腰走,路上的碎石和泥土就越多,空气里混着浓重的土腥味。
转过一道弯,就看见前面的坡塌了一大片,黄泥和碎石堆了半条路,几棵大树被冲得歪歪扭扭。
大树底下,围着几个同村的乡亲,孙建国和孙建安就躺在树下的泥地里。
孙建国情况还好些,身上脸上都是泥点,胳膊腿上蹭了不少擦伤,看着狼狈,人却清醒着。
孙建安却闭着眼昏迷着,额头上一道大口子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,糊了半张脸。
左腿的裤管撕得稀烂,渗出来的血把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。
“爹!”二妞一眼看见满头是血的孙建安,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,从孙老实怀里挣下来,扑到他身边,却不敢碰,只能伸着小手抖着嗓子喊,“爹!爹你醒醒!”
或许是听见了女儿的声音,孙建安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眼神还有些涣散,看见二妞哭花的小脸,勉强扯了扯嘴角,声音虚弱得像羽毛:“二妞……别哭,爸没事……”
“你骗人!”
二妞的眼泪掉得更凶,嗓子都哭哑了,“身上都是血怎么会没事……爸你别死啊,你死了我只能带着妈改嫁了,以后就要叫别人爸爸了……你千万别有事……”
孙建安气若游丝,却还是被她逗得想笑,吃力地抬起没受伤的手,摸了摸她的头:“傻丫头……爸命硬着呢……你这辈子……就我一个爸……”
“建国!你咋样?”孙老实蹲下身,先看了看大儿子。
“爹,我没事。”
孙建国撑着坐起来,脸上带着后怕,“要不是老二推了我一把,我就被那堆土埋住了……我就是蹭破点皮,老二伤得重。”
“爷,别说了!”二妞抹了把眼泪,强撑着冷静下来,“赶紧把我爸抬回村,找拖拉机送镇上卫生所!再晚就来不及了!”
“对!对!”孙老实猛然回神,连忙招呼跟着来的几个乡亲,“搭把手!小心点抬,别碰着他的头和腿!”
几人小心翼翼地把孙建安抬起来,踩着泥泞的山路往村里走。
雨还在下,山路滑,一行人走得又快又稳,没多久就回了村。
村里的拖拉机手早就等着了,众人把孙建安抬上车斗,孙老实几人加上二妞跟着坐上去,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,往镇卫生院赶。
一路颠簸,半个多小时后,终于到了镇卫生院。
门口的护士听见动静,连忙推来推车,孙建安刚被抬上去,就被急匆匆推进了处置室。
门板“哐当”一声关上,隔绝了里外。
二妞扒在处置室的门缝上,小手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了白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碘酒的味道,混合着外面的雨气,冷得人骨头缝里发寒。
孙老实靠墙站着,眉头拧成了疙瘩,手里的旱烟袋攥了又攥,终究是没点上。
走廊里静得吓人,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咳嗽,还有处置室里隐约传来的、器械碰撞的轻响。
二妞咬着嘴唇,没再哭。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在心里一遍遍地念:爸一定会没事的,一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