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孙燕捏着衣角,磨磨蹭蹭地探出头,眼睛肿得像桃儿:“爷……我在这儿。”
“你二婶说的,是不是真的?”孙老实盯着她,语气不重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孙燕嘴一扁,眼泪又下来了,抽抽搭搭地说:“我……我就是看二妞钓了鱼,不往家里拿,心里气不过,想给她个教训……我哪知道会变成这样啊……”
“你还敢说!”
孙老实气得手都抖了,指着堂屋方向冲屋里喊,“张桂芳!这就是你宠出来的好孙女!胳膊肘往外拐,带着外人欺负自家人!”
张桂芳从屋里踱出来,脸上还带着点不以为然:“这也不能全怪燕儿啊……还不是二妞不懂事,钓了鱼也不知道拿回老宅孝敬长辈,自己偷偷摸摸独吞,换谁不生气?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
孙老实厉声打断她,“就是你天天偏心眼子,把孩子教得是非不分!再这么下去,这个家迟早得散!”
“咋又怪我了?”张桂芳不服气地嘟囔,“啥都往我身上推……”
“我懒得跟你扯。”孙老实深吸一口气,指着孙燕,“这丫头干出这种糊涂事,必须好好教训一顿。
老大,去找根棍子来,今天我亲自收拾这个害自家人的蠢丫头!”
二妞眼珠滴溜溜一转,立马接话:“爷,书上说玉不琢不成器,不给她个深入骨髓的教训,她下次还敢犯!”
“对!还是我二妞说得对!”孙老实点头。
二妞二话不说,转身就跑到院角的柴垛边,扒拉两下就抽出一根细细的老槐树枝,颠颠地跑回来递到孙老实手里,还一本正经地说:“爷,用这个,抽着疼,还伤不着骨头,正好长记性。”
孙老实接过树枝,也不含糊,照着孙燕的屁股就抽了下去。
“嗷——!”
孙燕一声鬼哭狼嚎,在院坝里跳着脚哭。
二妞站在一边,小手背在身后,嘴角偷偷翘得老高,看得眉开眼笑。
当晚,宋小杏特意端了一大碗熬得奶白的鱼汤送过来。
堂屋里,张桂芳看着那碗鱼汤,眼神跟淬了毒似的,狠狠剜了二妞一眼。
二妞全当没看见,捧着自己的饭碗,扒拉着米饭就着鱼汤,吃得喷香。
第二天下午,日头不毒,风也凉快。二妞约上二蛋、狗蛋,又拎着桶往河边去了。
没了孙燕那帮人捣乱,仨孩子钓得顺风顺水,一下午功夫,三个水桶都装了小半桶,大大小小的鲫鱼、鲤鱼在水里甩着尾巴,溅得水花四起。
高兴归高兴,难题也跟着来了。
二蛋抓着后脑勺,盯着三个水桶发愁:“这么多鱼,咱三家咋吃得完啊?放着都臭了。”
“你傻呀。”二妞蹲在石头上晃着脚丫,“咱村里这么多户人家,还怕消化不掉这点鱼?”
“咋?你要分给他们啊?”二蛋瞪圆了眼睛。
二妞白了他一眼:“分啥分。咱们以物易物,要么就便宜点卖钱,指定有人愿意要。”
“好主意!”二蛋立马拍大腿,可转眼又蔫了,“可是……咱仨细胳膊细腿的,这三桶鱼咋运回去啊?”
二妞没答话,踮着脚往路上望了望,眼睛忽然一亮。
不远处的土路上,孙木头正推着一辆独轮车慢悠悠往这边走,他是孙老实的亲大哥,也就是二妞的大爷爷,平日里常去镇上做点零活。
“大爷爷!大爷爷!”二妞挥着小手喊,声音脆生生的。
孙木头听见声音,停下脚步往河边瞅,看见三个小萝卜头站在岸边上,忍不住笑了:“是二妞啊?你们仨在这儿钓鱼呢?”
“大爷爷你快过来!”二妞招着手,“找你帮个忙!”
孙木头推着独轮车走下土坡,到跟前一瞅桶里的鱼,忍不住“哟”了一声:“好家伙,你们仨本事不小啊,钓这么多?”
二妞摸了摸鼻子,小脸上带着点得意:“那是,我二妞出马,还能差得了?”
“行行行,咱二妞最能干。”孙木头被她逗得哈哈大笑。
他二话不说,把三个水桶小心搬上独轮车,推着就往村里走。
一直送到二蛋家院门口,才把水桶卸下来。
二妞踮着脚,从桶里挑了两条最肥最大的鲫鱼,用草绳穿了递过去:“大爷爷,这两条鱼你拿回去吃,谢谢你帮我们运鱼。”
“哎,这咋好意思……”孙木头嘴上推辞,脸上却笑开了花,接过鱼道,“行,那大爷爷就收下了。”
“嗯!”二妞点头。
孙木头拎着鱼,推着车慢悠悠走了。
院里,宋小杏和李长功听见动静出来,一看见三个水桶里活蹦乱跳的鱼,都吃了一惊。
李长功挠着头道:“我的乖乖,这么多?这哪吃得完啊。”
“二妞说了,吃不完就以物易物,要么就便宜卖。”二蛋抢着说。
宋小杏眼睛一亮:“这主意好!你们等着,我去喊一声,想吃鱼的都来咱家换。”
“麻烦婶子了。”二妞笑着说,“我去趟秦爷爷家,给他送两条鱼过去。”
“去吧去吧,这边交给我。”宋小杏爽快应下。
二妞拎着两条大鱼,一路小跑到秦知礼家门口。
“秦爷爷!我给你送鱼来啦!”她站在门口喊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秦知礼手里还拿着本旧书,看见二妞手里的鱼,笑着摇头:“你这丫头,又给我送东西。这鱼可不小。”
“给秦爷爷的,当然要挑最大的!”二妞把鱼递过去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好,那爷爷就收下了。”秦知礼接过鱼,刚要拿点什么回赠,一转头,二妞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远了。
等二妞跑回二蛋家,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,都是闻讯来换鱼的乡亲。
这个端着半瓢小米,那个拎着十几个鸡蛋,还有的拿了半斤菜籽油,叽叽喳喳的,院子里热闹得像赶集。
仨孩子钓的鱼本就都是野生河鱼,鲜活肥美,价格又公道,没多大会功夫,三桶鱼就换得干干净净。
大多都是以物易物,米面粮油、鸡蛋干货换了一大堆,现钱倒没几个。
二妞年纪小,别的东西不好分,就拿了半小袋白面,还有几张毛票,剩下的全留给了二蛋和狗蛋家。
她背着面袋子回老宅的时候,刚进院门就撞见了张桂芳。
张桂芳眼睛尖,一眼就瞅见了她背上的白面,眼神“唰”地就亮了,跟饿狼见了肉似的。
她早就听人说二妞他们在二蛋家换东西,心里跟猫抓似的痒,想去蹭点好处,又拉不下那张老脸。
这会儿见二妞回来,立马迎上去,一把就把面袋子从她背上扯了下来,掂了掂,皱着眉道:“就分了这么点?我还以为能有多少呢,没用的东西。”
二妞顿时不乐意了,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:“你还想要多少?有这就不错了。嫌少你自己去钓啊。”
“我去钓?要你干啥?”张桂芳抱着面袋子,嘴一撇,“你天天在我家吃白饭,换点面回来还不应该?”
“我吃的是我爹我妈下地挣的,又没吃你锅里的。”
二妞叉着腰,小嗓门脆生生的,“我一个小丫头片子,你还指望我扛着锄头赚口粮啊?桂芳同志,你咋这么狠心呢?”
“你……就你嘴能说!”张桂芳说不过她,哼了一声,抱着面袋子扭头就往厨房走,生怕二妞再要回去。
二妞撇了撇嘴,也不跟她计较,蹦蹦跳跳地回屋了。
歇了一天,二妞没再去钓鱼。下午她晃到二蛋家,就见院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六个捕兽笼,都是李长功熬夜编的,铁丝拧得结实,笼门也灵活。
笼子个头不小,仨孩子肯定搬不动。于是当天下午,宋小杏和张小草约好了,陪着三个孩子一起上山放笼子。
五个人扛着六个笼子往山里走。
二妞走在最前面,按着秦知礼教她的知识,专找那些有兽脚印、草枝被踩折的兽道,挑着隐蔽的角落放笼子。
再往里撒上粟米、玉米粒,还放了几片新鲜青菜当诱饵,最后用树枝和落叶把笼子遮好,只留个笼口冲着兽道。
一趟下来,六个笼子放得妥妥当当。几人下山的时候,夕阳都快落山了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三个小家伙就爬了起来,约着一起上山查笼子。
刚走到第一个笼子跟前,二蛋就“哇”地叫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