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大富站在原地等了等,见季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,讪讪地搓了两下手,灰溜溜地走了。
他转身的时候跟大壮他们碰上了,被一把拽过去帮忙搬桌子抬凳子,很快就淹没在喜宴前的嘈杂里。
十点半,院子里收拾利索了。
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,上面铺了干净的白布,碗筷摆得整整齐齐。
众人陆续入座,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,锅里的热气把冬天的寒意顶开了几分。
大队长清了清嗓子,走到正屋的墙前头,伸手指了指墙上贴着的那张伟人画像,又侧过脸,轻声示意站在中间的两个人:上前吧,现在宣读革命结婚誓词。
季野转过头,牵住了白玥的手。
那只手微微有些凉,但很稳。
白玥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笑出声,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。
两个人并肩站直了身子,面对着墙上的画像,齐声开口——
季野的嗓音低沉厚实,白玥的声音清亮干脆,像两条溪水汇在了一处:
我们自愿结为革命夫妻,听主席的话,跟着共产党走。往后生活里互敬互爱、互帮互助,勤俭持家、孝敬长辈;生产队劳动争先,一心建设集体,绝不投机倒把、不挖社会主义墙角,一辈子做彼此革命路上的战友。
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两个人同时弯下腰,对着画像深深三鞠躬。
季野的背脊挺得很直,白玥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,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轻轻拂了一下。
三鞠躬毕,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掌声。
有人喊,有人吹口哨,叶峥在角落里拍桌子起哄,顾辰笑着摇了摇头,萧景深端着茶缸子轻轻碰了一下桌面。
孙大富在人群里也跟着鼓掌,拍了几下,偷偷扭头看了一眼他娘。
孙大娘坐在女眷那桌,眼眶有点发红,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,手里攥着一条半旧的手帕,没往脸上擦,就那么攥着。
季野直起身子,侧头看了看白玥。
白玥正好也转过来看他,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都没说话。
墙上的画像里,伟人目光温和地望向前方。
院子里,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有人在喊上菜了上菜了,筷子碰着碗沿,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。
季野端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里是李婶子硬塞过来的红薯烧酒,浑浊的酒液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。
他站起身时,膝盖顶了一下歪斜的木桌,几个空碗碰得叮当响。
满屋子的人声顿时矮了半截——
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,有好奇的,有审视的,也有几个年轻后生毫不掩饰的打量,像是要把他这个城里来的白面书生从里到外看透。
他清了清嗓子,把早上对着家里老树练了七八遍的话一字不落地倒出来:“诸位,感谢这几个月来的照顾,我和白知青今后便在红旗大队安家了。”
说到“安家”两个字时,他自己都觉得舌尖发涩,像是咽了颗没熟透的野柿子,“客气的话我也不多说,今天大家都吃好喝好。”
说完他赶紧把碗沿凑到嘴边,一口酒下去,季野有些嫌弃,这酒不如汾酒好喝。
隔壁桌的会计拍了拍大腿笑道:“季知青爽快!往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了!”
几个妇女跟着笑起来,厨房里剁菜的动静又响了起来。
季野重新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底那道裂纹。
三个月前他从那辆颠簸的自行车上跳下来时,脚踩进泥地里差点没拔出来——
这里没有丧尸,没有变异兽,没有实验室的超净台,没有智脑终端,连他藏在空间里的那把高能粒子匕首,都变成了闲置工具。
他当然能造出更趁手的东西,哪怕远超于这个时代的武器,但是他不能,也不敢……
他知道再过几年会有一场高考,到时候他就能名正言顺地“忽然学会”那些知识——
微积分、量子力学、材料力学、机械基础、弹道基础等等,每一样都能慢慢从图书馆里“自学”出来。
至于现在……
一个连书都十分短缺的时代,自学这些有些说不过去了!
再说底牌永远要在自己手里。
末世里活到最后的人,哪个不是把命根子藏在别人够不着的地方?
在这里,最锋利的武器不是粒子束,是耐心。
他得学会像一粒真正的种子那样,先把根扎进这片看似平静的泥土里,等春风来的时候,再让人看见他发了芽。
“婶子们,菜好没好?新人宣誓完了,是不是该开席了?”一个半大的小伙子扒着厨房门框,脖子伸得跟大鹅似的,朝里头扯着嗓子喊。
灶间热气腾得像起了雾,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油花。
一个圆脸婶子手拿铁勺,回头啐了他一口:“皮猴子,急什么急?今儿有硬菜,都得给我等!”
旁边几个婶子笑作一团,一个切葱花的手都没停,嘴上还不饶人:“再喊就把你那碗猪肉粉条换成白菜帮子!”
小伙缩了缩脖子,悻悻退回去,可脚底下却像踩着弹簧,三步一回头地往院里瞟。
说是“等”,可实际上没到五分钟,厨房门帘一掀,婶子们就端着托盘鱼贯而出。
热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,满院子的人顿时都安静了半秒,随即又炸了锅似的议论起来。
这个年头,谁家办席都不敢张扬。大鱼大肉是忌讳,铺张浪费更是罪过,为一口吃食被人举报,不值当。
可今儿这桌上,每桌四个菜,实打实的——
头一道,猪肉炖粉条,五花肉片浸在酱色汤里,粉条吸足了油水,颤颤巍巍的;
第二道,炸肉丸子,金黄酥脆,咬一口能听见“咔嚓”响;
第三道,炖豆腐,面上漂着细碎的肉末,葱花一撒,香得勾人;
第四道,土豆炖萝卜,偏偏里头也藏着几块肥膘,油汪汪的,把素菜都带出了荤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