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子上的玻璃瓶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,瓶身上那串外文字母弯弯绕绕的,像一条谁也看不透的小路,通往另一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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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野可不知道门口这点儿弯弯绕。他正蹲在自家的门槛上,和大队长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。
大队长把烟袋锅子磕了磕,呼出一口白烟,笑着拿烟杆朝他点了点:“你刚刚那话说的,直接让孙家成了靶子。你没看见孙大富那脸,比锅底还黑。”
“谁叫她赶我结婚的日子给我找不痛快。”季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语气里带着点儿懒洋洋的理直气壮,
“我忙活半宿打的野猪,她倒好,轻飘飘一句‘说我挖社会主义墙角’,她不知道这话有多严重?”
大队长“哧”地笑了一声,也不恼。
他认识季野三个月,知道这小伙子看着随和,骨子里却是个不吃亏的主儿。
他吸了口烟,慢悠悠地说:“你啊——孙大娘那人嘴虽然碎点,但是心是好的。去年村里有两户老人没到开春就没粮了,
她让家里人省了口粮,硬是挤出三斤粮食给人送去了。三斤啊,她自个儿家那会儿也紧巴,愣是半个月没见荤腥。”
大队长回忆起来,烟袋锅子悬在半空,火头明灭了一下:“那时候她家小子还在长身体,饿得半夜起来喝水灌肚子。孙大娘就这么个人,嘴上不饶人,手里却舍不得让人饿着。”
季野安静了一会儿,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。
他想起末世那会儿,别说三斤粮食了,半袋发霉的营养液都能让人捅刀子。
有人为了半瓶水能把同行的伙伴推进尸堆里,有人为了多活两天把亲兄弟关在门外。
那时候哪有什么“嘴碎心好”的人?
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恶。
“行吧,”季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我不跟她计较。但肉的事儿没得商量,我补的钱大队收了,回头她家那份少给她半斤。”
大队长乐了,烟袋锅子晃了晃:“你这心眼儿,针尖儿大。”
“我这是讲规矩。”季野说着,朝外头走了两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,
“叔,我说猫冬是认真的。今年冬天你让大家伙儿都警醒着点儿,我那天在山上看见的脚印,不止一窝狼。”
大队长的笑容收了收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季野了解的人性,都是最黑暗的那一面。
末世里没有滤镜,没有情面,没有回头再说。
每一个人在饿到发昏的时候,都会把最后一点营养液藏进自己怀里;
每一个在夜里守夜的人,都可能在天亮之前悄悄离开,把同伴留给丧尸群的脚步声。
季野见过太多——有人为了半罐汽油把认识三年的兄弟推进尸潮里,有人为了独占安全屋的物资,把还在睡梦中的队友捆起来丢出门外。
在那种地方,人只分三类:无敌意的人,敌人,还有自己人。
所谓无敌意,就是今天不杀你、不抢你、不阴你的人,但明天说不准。季野从不把后背交给任何一个无敌意的人,
因为他吃过亏——那次他信任了一个跟他搭伙走了半个月的瘦子,结果那人趁他清理丧尸的时候,撬开了他背包的底兜,偷走了他仅剩的两瓶药剂。
季野追了三公里把人摁住了,那瘦子跪在地上哭着说我妹妹发烧了,可季野后来才知道,那瘦子根本没有妹妹。
所以季野的自己人名单上,只有白玥,还有大伯一家。
白玥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,唯一觉得合眼缘的人。
季野一开始只把她归结到可以上床的床伴,但他看见那姑娘的眼睛——那种又可怜又倔的光,他突然就想好好待她。
后来接触的多了,这女人虽然胆小怯懦,但是对他的心不是假的,他突然就觉得和她在一起一辈子也不是不行……
至于大伯一家,是季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,除了书中提到过的,还有就是这个身体残留的执念……
大伯母给他做第一顿饭的时候,往他碗底埋了两个荷包蛋,自己碗里只有清汤寡水的面片。
季野回忆到这的时候总觉得不可思议,末世里哪有人会把自己的吃的往别人碗里塞?
还有他坐火车时候吃的红烧肉,以及大包子,从那时起,大伯一家就被他划进了自己人的圈子里。
其他人,都只是无敌意。
末世没有朋友。
朋友,也可能是在你背后捅刀子的人。
季野对这句话深信不疑,因为他见过太多次——越是笑容满面的,越可能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刀抵在你腰上。
末世里压根就没有人文关怀这回事,活过一天就算幸运一天,谁也不敢去想明天。
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之后,季野一直在努力适应。
这个年代有规矩,有法律,杀人要偿命,偷东西要蹲监狱。
人与人之间虽然也有算计,但至少表面上还讲人情、讲脸面。
季野观察了两年,摸清了这里的门道,决定能不与人交恶就绝对不交恶——没必要,也不值当。
他可以在山上打野猪,也可以在院子里做陷阱,但不会主动去招惹谁,更不会像在末世里那样,为了半袋营养液就跟人拼命。
但真要有人来为难他,他也不惯着……
孙大富在院里受了好一阵白眼,于是再次来找季野。
季知青,我替我娘跟你道歉。孙大富搓着手走过来,脸上的笑又憨又窘,像一块被揉皱的旧布,她一农村老娘们,嘴碎了点,但是她没坏心眼的。我回去说她,她以后不敢了。
季野看了他一眼,点了下头:嗯,我知道了。
没说原谅,也没说不原谅。
在末世待久了的人,不会轻易说没关系这三个字,因为说了就等于给了对方下一次伤害你的许可证。
季野知道挖社会主义墙角这句话在这个年代有多重,他不想惹事,但真要有人把这话往他身上扣,他也不会跪着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