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那句“顺手料理了”,说得轻描淡写。
可听在赵大山和王秀芬的耳朵里,却不亚于一声惊雷。
顺手?
料理了一头狼?
两口子看着地上那头体型硕大、獠牙外露的恶狼,再看看跟没事人一样的赵铁柱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“快,快先进屋!”还是赵大山先反应过来,他一把拉过赵铁柱,紧张地在他身上摸索着,“没受伤吧?啊?有没有被那畜生抓到?”
“大伯,我没事,好着呢。”赵铁柱拍了拍胸脯,“都是那畜生的血,不是我的。”
王秀芬也回过神来,她看着赵铁柱那满脸的血污,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她冲上来,一拳一拳地捶打着赵铁柱的胸口,又哭又骂。
“你这个臭小子!你不要命了!啊!那是狼啊!你就敢跟它动手!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怎么跟你爹娘交代啊!”
她骂得凶,但手上的力道却很轻,话语里全是藏不住的后怕和心疼。
“大伯娘,我错了,我错了,以后不了。”赵铁柱只能连声告饶。
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把赵铁柱和那头狼弄进屋里。
当屋里的灯光照亮那头狼狰狞的尸体时,连一向胆大的赵小琴都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,小脸煞白。
赵大山蹲下身,仔细检查着狼的尸体。当他看到那贯穿了整个狼头的致命刀口时,手都抖了一下。
一刀毙命!
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和技巧!
他站起身,看着正在用热水洗脸的侄子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有震惊,有骄傲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。
晚饭桌上,气氛有些沉闷。
虽然王秀芬特意热了中午的炖肉,但谁都没什么心思吃。
赵大山喝着闷酒,一连抽了好几袋旱烟。
终于,他把烟袋锅在桌上重重一磕,开口了。
“铁柱,这猎,咱不打了!”
他这话一出口,王秀芬和赵小琴都抬起了头。
赵铁柱正往嘴里扒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。“大伯,为啥?”
“为啥?”赵大山眼睛一瞪,“你还问我为啥!今天你要是运气差一点,现在就回不来了!钱是好东西,粮食也是好东西,但都没你这条命重要!”
王秀芬也在一旁抹着眼泪附和:“是啊,铁柱,听你大伯的吧。这山太危险了。咱安安分分地当个伐木工,虽然吃不饱,但好歹安稳,能活命啊!”
赵铁柱沉默了。
他知道,大伯和大伯娘是真心为他好。
但他不能退缩。
他放下碗筷,看着赵大山,认真地说道:“大伯,我知道你们担心我。但是,当伐木工,我真的会饿死。我这身板,吃不饱饭,连走路都没力气,还怎么伐木?”
他顿了顿,指了指墙角那张狼皮。
“大伯,你是个识货的。你觉得,就这张狼皮,能值多少?”
赵大山看了一眼那张油光水滑、几乎没有任何瑕疵的狼皮,沉默了半晌,才闷声说道:“要是送到县里的供销社,或者找到门路卖给那些大干部,少说也得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了五根手指。
“五十块?”赵铁柱问。
赵大山摇了摇头:“是五百斤全国粮票!或者,一百块钱!”
一百块!
这个数字让王秀芬和赵小琴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一百块钱,够他们这种普通工人家庭不吃不喝攒上两年了!
赵铁柱笑了笑,继续说道:“那再加上前几天那头野猪呢?刨去咱们自己吃的和送人情的,剩下的肉和皮,也能值个大几十块吧?”
“我进山不到一个星期,就赚了差不多两百块。大伯,你当伐木工,一个月工资多少?三十五块。我一个星期,顶你干半年的。”
“有了这些钱,我能买多少粮食?我能往家里寄多少钱?我爹娘和弟弟就不用再挨饿了。我还能攒钱,在这盖个大房子,给小琴当嫁妆,给你和大伯娘养老。”
“大伯,大伯娘,你们说,这个险,值不值得冒?”
赵铁柱的一番话,说得赵大山哑口无言。
王秀芬也不哭了,她呆呆地看着赵铁柱,又看了看那张狼皮,眼神开始闪烁。
是啊,侄子说得对。
风险是大,可这回报也太大了!
在这个穷怕了的年代,钱和粮食,就是活下去的底气,就是一家人的希望。
过了许久,赵大山才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唉,你小子,嘴皮子也这么厉害,我说不过你。”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“行吧,既然你铁了心要干,大伯不拦你。但是,你必须答应我,以后进山,万事小心!感觉不对,立马就撤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”
“我答应你,大伯!”赵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这场家庭会议,最终以赵铁柱的胜利告终。
第二天,他没有急着进山。
他把昨天哑火的老洋炮拆了个底朝天,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。
他发现,这枪的结构虽然简单,但里面的门道却不少。尤其是燧石的夹角和火药池的防潮,都有讲究。
他找来一块油布,给火药池做了一个简易的防潮盖。又把所有的火药都倒出来,放在炕上重新烘干。然后用油纸分成了几十个小包,每次只带几包出门。
他还把那几块备用的燧石,全都重新打磨了一遍,确保每一块都能迸发出最强劲的火花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重新把枪组装起来。
他感觉,自己对这杆老伙计的了解,又深了一层。
第三天,凌晨四点。
天还没亮,整个林场都还在沉睡之中。
赵铁柱就悄悄地起了床。
他带上烘干的火药,充足的弹丸,背上修复好的猎枪,腰插杀猪刀,大步走出了家门。
这一次,他有备而来。
他没有走大路,而是直接穿过密林,直奔前天发现狍子群的北山坡。
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,他很快就找到了那片熟悉的区域。
他再次发现了那群狍子的踪迹。脚印比前天更乱,说明它们受惊之后,并没有跑远,只是在这附近活动。
他压低身子,像一头潜行的猎豹,循着痕迹,一点点地追踪下去。
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,更加耐心。
他的眼睛像鹰一样,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。耳朵则像雷达一样,捕捉着林间最细微的声响。
追踪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就在太阳即将升起,第一缕晨光洒进林间的时候,他终于在前方一处山坳里,再次看到了那群熟悉的身影。
那群狍子,正在一个结了冰的小水潭边饮水。
赵铁柱的心跳再次加速,但他这次没有激动,而是迅速找好了掩体,冷静地取下猎枪。
他检查了一下火药池的防潮盖,确认无误。
然后,他趴在雪地里,将枪管稳稳地架在一根倒下的枯木上。
距离,大概六十米。
是一个绝佳的射程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准星套住了最大那头公狍子的脖子。
这一次,他没有丝毫犹豫。
在吐尽最后一口气的瞬间,手指果断扣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