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筹页面开起来的时候,是晚上八点。
标题就一句话:青屿一号考古断供了,我们想自己把它捞上来。
正文是我妈改过的,还是三行。
船是海里的,海是大家的。
两千万我们凑不起,一铲一网我们凑得起。
青屿的船,青屿人自己捞。
阿香看着这三行,愣了半天:一姐,就这?不要豪华文案?不要抽奖福利?
就这。我说,话越直,劲越足。
九点整,直播开播。
镜头里没有我,只有保护区池。
青屿一号的桅杆泡在水里,灯从池底打上去,一根一根,像骨头。
我在画外音里说:宝子们,今天不讲赶海。今天讲一条船。
这条船在水底躺了两百多年。躺过风浪,躲过盗捞,扛过黑船夜袭。
它什么都没怕过。现在它怕的,是没钱。
弹幕先是刷一姐怎么哭了,接着刷多少?我捐。
头一个晚上,众筹页面的数字停在四十万。
不多。
可我一点不慌。
关播前,周砚舟发来消息:两千万的窟窿,四十几万,杯水车薪。你有几成把握?
没有把握。我回他,只有底气。
底气值几个钱?
不值钱。我回,但钱买不来。
他隔了半天,回了两个字:等你。
夜里十二点,一个Id叫省城打工人的观众刷了个大礼物,附言:我是青屿出去的,船上有我太爷爷的名字。
这一条留言,被顶了整晚。
因为我心里清楚,贺江给的这个数,压的从来不是钱。
第二天一早,村里炸了。
二叔揣着一个饼干盒进了我家院子,往桌上一墩:三千二。小舟他娘说,先垫上,记账。
婶,这钱我不能这么收。我说,得留名,一笔一笔登记。
登啥记!二叔把眼一瞪,自家闺女办事,还打欠条?
要登。我说,不光要登,还要刻碑。
刻碑?
海底博物馆,门前要立一块功德碑。我说,一分钱、一份工、一条船,全刻上去。名字得清清楚楚——这船是大家捞上来的,就得让大家看着它站在岸上。
二叔嘴上骂着费那个事,转身却把饼干盒又按了按,生怕晃散了。
登记桌就摆在村委门口,石头自告奋勇管账本,一笔一笔,写得比学校作业还认真。
陈伯坐着轮椅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——是祭海大赛的奖金,一分没动。
我这把年纪,他说,钱搁着也是搁着。给祖船添块船板,值。
陈伯,这钱我不能收。我说。
你敢不收?老头眼一瞪,我儿子当年就想护这条船,没护成。今天我替他护!
登记表落笔的时候,石头抢着写:陈家一份。
写完,他盯着两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第三天,镇上来了人。
骑摩托的、开三轮的,车上码着一筐一筐的鸡蛋、干货、成捆的现金。
隔壁村的老支书进门就喊:青屿的祖船,也是我们那片海的祖船!
第四天,周砚舟来了。
他带来一个文件袋,往桌上轻轻一放:省里的专项批复。特事特办,三百六十万,文物保护专款,三个工作日内到账。
会议室里的一声。
我导师在评审会上拍桌子了。周砚舟难得咧了下嘴角,他说,商人撤资是本分,国家兜底是本分之外的体面。
还有呢?
还有。他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,市海洋局发函,工作船不撤了——缉私船队临时支援,油料他们出。
阿香当场蹦了起来:探澜号呢?!
探澜号明天到。周砚舟说,设备、气压舱、潜水员,全带上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众筹页面。
数字停在两百一十七万。
人在省城打工的大伯从直播间刷了个火箭,留言就一句:给祖船添块船板。
第二天一早,他本人又打来电话,绕了半天,憋出一句:丫头,众筹名单上……能不能也给我记一笔?
记啥名?
就记……沈满仓。他说,这三百块,是我这辈子头一回,挣得干净又花得干净的钱。
我握着电话,半天没说话。
我说,一笔不落。
第五天,贺江坐不住了。
深蓝海运又发了一份声明,措辞体面极了:愿与项目方重新沟通,恢复赞助事宜。
阿香把声明拿给我看,一脸幸灾乐祸:他这是服软了?
不是服软。我说,是搭梯子。梯子搭好了,就想看咱们下不下。
不下?
不下。我说,他赞助的钱,昨天是救命钱,今天就是拴船的锚。他今天能撤两千万,明天就能撤第三次。这条船要是拴在他的锚上,永远不是咱们的。
声明发出去半天没人理,到了傍晚,他退了半步:个人名义,捐五百万。
我回了四个字:心领,不必。
阿香在旁边看着,手心全是汗:一姐,两千万都敢拒,你心是真大。
钱够了。我说,三百六十万的专款,两百多万的心意,还有这满岛的船和人。
够了?
跟贺江斗,靠钱是斗不过的。我说,靠的是这条船到底是谁的。
第六天夜里,我在池边守到后半夜。
小舟抱着记录本蹲在我旁边,忽然问:澜姐,明天真复工?
真复工。
那贺江再使坏呢?
他使他的坏,我说,咱们捞咱们的船。
小舟点点头,把记录本抱得更紧了:那我把明天的潮位,再核一遍。
我说,看潮人的本分,一天都不能丢。
第七天,天刚亮。
探澜号的汽笛在码头拉响,九条合作社的渔船一字排开,船身刷着新漆,尾巴上挂着红布条。
老葛拿着话筒喊:各单位注意,各船就位——复工!
鞭炮是从村口一路炸到码头的。
爹站在最前头的船上,解缆的动作比谁都利索。
弹幕里齐刷刷滚过一行字:
青屿的船,青屿人自己捞。
断供第七天——复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