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式散场,爹的眼泪还没擦干净。
回村的路上,他一直走在我后头,脚步放得很轻,像怕踩碎了什么。
爹,回去妈给你炖鱼。我说。
他应了一声,又哑着嗓子问,闺女,你刚才说,看潮的人还在?
我说,第一排坐着的那个,就是。
他了一声,扭过头去。
海风大,我就当没看见他又抬手抹眼睛。
当天晚上,这事就上了新闻。
鎏金罗盘回归发现地九个字,配的正是我致辞的镜头。
弹幕里都在刷欢迎回家,热度一路蹿到了全站前十。
阿香乐得直拍腿:一姐,这波流量,够咱吃仨月!
流量是小事。我说,人回来才是大事。
小舟半夜还蹲在院墙外不肯走,扒着头喊:澜姐,我小叔说,咱家祖坟这回是冒青烟了!
是冒金光。我说,回去睡!
谁都以为,好日子会顺着这股热乎气,一直往下走。
包括我,都松了那么半口气。
就半口气。
第二天一早,周砚舟的电话把我炸醒了。
出事了。他声音压得很低,贺江的深蓝海运,刚发了公告。
什么公告?
撤资。他说,两千万赞助,全撤。理由写的是——战略调整
我坐起来,睡意全无。
他昨天还在台下鼓掌。
鼓掌是给你看的。周砚舟说,你那三分钟致辞,追索组的路线图,七个买家的名单,他听懂了。那张网收回来,第一张就要罩到他头上。
所以他恼了。
恼羞成怒。周砚舟说,听澜,他这个人我不了解,但你说过——海不产钱,人才产钱。钱,就是他的刀。
我挂了电话,往海边走。
保护区池边上,考古队的人围成一圈,人人手里攥着手机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技术员老葛把手机递过来:沈顾问,你自己看。
公告我看了三遍。
字不多,刀刀见骨:即日起,撤回对青屿一号考古项目的全部赞助及配套支持。
配套支持四个字,最毒。老葛说,设备是他们租的,那条工作船也是他们名下的。人不撤,船先撤。
船一撤呢?
潜水作业停一半。他说,气压舱、起重浮吊,全在船上。
两千万,说没就没了?阿香追过来,嗓门都劈了,昨天还笑呵呵的,这不是耍猴吗!
不是耍猴。我说,是收线。他昨天收的不是掌声,是咱们的态度。
什么态度?
咱们态度太硬。我说,他就把价钱摆上桌了。
中午,项目组紧急开会。
会议室里吵成了一锅粥。
有人主张降姿态,托人跟贺江缓和缓和;有人主张硬扛,可扛的底气在哪,谁也说不出个一二三。
没有那笔钱,财务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,项目还能撑二十天。二十天以后,人工、油料、设备租金,全停。
去市里申请?
专款申报,走流程最少三个月。老葛说,三个月,汛期都过了。
那就不打捞了?阿香急了,罗盘都回家了,船不要了?
没人接话。
我盯着账本看了半天,忽然问了一句:打捞到今天,最贵的是哪一块?
设备。老葛说,再就是人工。
人,咱们青屿有的是。我说,船,合作社九条渔船,一条条都能算出来。最贵的是设备——设备是死的,死的就有活的办法。
什么办法?
我还没答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陈伯拄着拐进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,乌泱泱堵了一门口。
听说钱断了?陈伯把拐杖往地上顿得咚咚响,我陈家先说一句,我那点养老钱,项目要用,拿去!
我家有!后头一片喊。
我出三千!
我出五条船的工!
领头的后生嗓门最大:贺江的钱是脏的,咱不稀罕!青屿的船,青屿人自己捞!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老葛眼圈红了,别过头去。
周砚舟站在窗边,冲我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我站起来,冲门外的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各位叔伯婶子,钱先别急着掏。我说,给我七天。
七天能干啥?
七天,我去想辙。我说,想不出辙,我挨家挨户磕头赔罪。
要啥磕头!陈伯拐杖一顿,青屿人帮青屿,天经地义。
澜丫头,后头一个婶子扯着嗓门,我家猪圈后头埋着两坛子银毫子,你啥时候要,啥时候挖!
婶,那是留给小叔子娶媳妇的!
娶媳妇要紧还是祖船要紧!
人群哄一声笑了,可笑声里,谁的嗓子都有点堵。
人群慢慢散了,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很久很久。
周砚舟留到最后,替我把会议室的灯关了。
七天。他说,你想好干什么了?
想好了。我说,贺江以为钱是他的刀。我倒要让全国人看看,钱买不动的东西,长什么样。
说具体点。
具体的东西,我说,明天就动手。
他盯着我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行。我陪你想辙。
送走他,我独自往家走。
路过公告栏,一张白纸黑字的新通告刚贴上去,浆糊都没干——
因资金链中断,青屿一号水下考古项目自即日起全面停工,复工日期另行通知。
夜风很凉。
公告栏前站着几个不肯走的村民,黑影戳在那儿,谁都不吭声。
老葛蹲在池边,蹲了半天,闷闷冒出一句:沈顾问,我干考古二十年。头一回,觉得钱比文物还难捞。
难捞的东西多了。我说,盗捞船都拦不住咱们,还怕没钱?
话是这么说,老葛叹口气,可账本不认志气。明天机器一停,船一动不动,工人一个一个走。这项目,命悬一线。
我望着池子。
黑漆漆的水面上,那根桅杆还立着。
它等了两百年。我说,咱们缺的这点钱,跑不了。
话虽这么说,我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通告贴出的这一晚——
考古项目经费,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