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体迁船四个字上了会,专家评审吵了整整两天。
反对的声音,一条比一条硬。国内首例,无先例可循!出一次事故,整个项目就死了!
八百吨的船体,托架穿底的位置差十公分,应力就是另一个数!这是考古,不是搬白菜!
保护池要新建,预算、审批、工期,全在纸面上!
支持的声音也不弱。
周砚舟把结构建模打在大屏上,三百次仿真曲线铺满一面墙。托架方案配合死平潮窗口,失稳概率低于百分之三。
百分之三也是风险!
不迁船,风险是百分之百。周砚舟不紧不慢,废料箱群在锈,每多等一年,泄漏就多一分。诸位算算,哪个是损失?
那位老专家语塞。
我趁机把潮汐窗口表贴上墙:十月大潮,三天死平潮,六个作业窗口,每个窗口的流速、涌向、能见度,全部预排。错过了这三天,下一个同级窗口,要等明年四月。
唐领队盯着那张表,指节在桌面上敲了很久。我倾向迁。他说,但这么大的事,得报上级,还得过专家评审全票。给我一周。
散会时,阿香在码头等我,压着嗓子:澜姐,网上有人带节奏了,说你是为了省切割钱拿全村赌命
谁带的?
查了,几个刚注册的小号。
让他们带。我说,当晚,贺千帆又来电话。名单的事,我听说了。
那两位特邀专家,一位拿过贺江境外课题的资助,一位得过m.t.基金会的科研奖。
她说,我管不了评审,但我能做一件事——沧澜名下研究所的同类结构数据,授权给你们直接调用。
你不是怕他吗?
怕过。她说,但技术数据是干净的,我不怕用干净的武器。沈听澜,迁船方案要是被否了,第一块多米诺,明天就倒。
那就让它倒不下来。我说,数据我收了,人情也记下了。
又记账?
你的账本,我这边也有一本。我说,贺总,迟早对一次总账。
嘴长在别人身上,账长在海里。
一周变不成三天,可事情由不得排期。
第三天夜里,我接到唐领队电话,声音透着疲惫。沈顾问,评审会提前到后天。有风向变了。
什么风向?
评审名单里,忽然多了两位特邀专家,都是贺江的老关系。会上要是一边倒地否了迁船方案,转推分段商业打捞——你知道意味着什么。
我知道。
分段打捞,动船动底,废料一漏,贺江正好以名义接手全场。
到那时候,考古队反倒成了闯祸的,他成了救火的。名单我能查吗?我问林正。能查,动不了。林正说,程序上挑不出毛病。
听澜,他们现在学乖了,每一步都踩在合法的线上。那就让他们合法地输。我说,林队,评审会我能列席吧?
我是顾问。
不但能列席。林正说,我还给你留了十分钟陈述。
挂了电话,小舟端来一碗热粥,欲言又止。想说什么就说。
他说,要是评审输了,咱们的船,是不是就保不住了?
评审判的是方案,不是船。我说,转天一早,志强跑来报了个信。澜姐,昨晚后半夜,屿外三海里,有条不明作业船,关着灯绕了两个圈,像是测流。
拍了?
拍了。他把手机递过来,作业船,带绞车,不是渔船。
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。不用查太深。我说,先把照片交林正,再给唐队递个信——评审会前后,咱们的窗口表、流路图,谁都不能离手。
他们是不是想提前摸清咱们的作业线?
想摸也摸不走。我说,线在纸上,潮在海里。他们缺的那本账,二十几代人都没攒出来。
船在海里,海听潮的。
评审会当天,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。
两位特邀专家果然火力十足,从应力到预算,把方案批得一文不值。
一位甚至阴阳怪气:潮汐窗口?民间口诀也能当科学依据?
轮到我陈述,我只有一句开场。各位老师,方案在纸上,可这片海不在纸上。
我把三天窗口表、流速实测、托架模型,一样一样摆上去。
最后,我把爹那本潮谱的复印件,贴在大屏正中央。这不是口诀。我说,这是青屿沈家二十代人,一个潮头一个潮头记下来的账。
仪器会坏,模型会偏。
特邀专家冷笑着举手:沈顾问,情怀不能代替科学。账是账,载荷计算是载荷计算。
所以我把两样都带来了。我说,载荷,是周工的三百次仿真;账,是我家的二十代潮谱。科学管船,潮谱管海。两样都对上,才叫安全。
那位原本最激烈的环保口技术员,忽然举了手。我补一句。他说,从生态角度,我支持迁船。
这套方案,是唯一不动废料箱群的方案。
别的方案再漂亮,都是在毒上动刀子。会议室的空气,肉眼可见地松了半寸。唐领队合上笔帽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这本账,没坏过。
评审结果没当场出。
可就在散会前十分钟,门口一阵骚动,项目专员举着手机跑进来,脸色古怪。各位,刚收到的消息。他说,有企业向文物部门和项目组同时发函,愿捐资两千万,支持青屿一号发掘,并申请其下属商业打捞队,以协作单位身份进场作业。哪家企业?专员咽了口唾沫。函件抬头——m.t.投资。
法定代表人:贺江。
会议室里,嗡的一声。
有人倒吸凉气,有人当场骂出了声。
专员顿了顿,补上最要命的一句。赞助仪式,后天在青屿码头举行。
消息像涨潮一样漫出会议室,不到一个钟头,传遍全村。
全岛,哗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