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字一出,会议室炸了。
专家分成了两派,当场吵起来。
一派是抢救文物派。
省里来的老专家拍着桌子:船体糟朽,每拖一年,凝结物就多包一层!先切割起吊重要舱段,文物保住再说!
一派是生态红线派。
环保部门的技术员寸步不让:切割就是扰动!四十三只废料箱悬在底下,一失稳,这片海就完了!文物是宝贝,海水是命根子,命根子不能赌!
不切割,一百年也起不完!
切割了,一年就全漏了!
你们环保的懂不懂文物!
你们考古的懂不懂渔民!
唐领队敲了半天桌子,没敲出个结果。
散会后,视频那头的老教授撂下一句话:都别吵。吵赢了海,不算本事。想出一个海也点头的法子,才算。
压力全压到了我这份潮汐简报上。
当晚,第二层的消息还是瞒不住,直播间炸了锅。
弹幕一水儿的慌:
别捞了!求求了,别把毒放出来!
我们是青屿本地人,这片海是俺们的饭碗!
文物和海,到底哪个重要?
我盯着那条弹幕看了很久,回了八个字:都要。所以我熬个通宵。
阿香在旁边小声说:澜姐,话说出去了,就收不回了。
我就没打算收。我说,咱是看潮人的闺女,后半夜,娘披着衣裳起来,端来一锅热腾腾的海蛎粥。
算到几点?她把碗放在图纸边上,小心翼翼的。算到海点头为止。
娘没再催,只在我肩上按了一下:你爸当年守那片礁,守了四十一天,没人知道他图什么。如今你熬这几个通宵,妈知道。
知道什么?
图这片海,往后还能养鲍鱼。娘说,快吃,凉了腥。
我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,从头暖到脚。
凌晨四点,爹起来看星,顺手帮我核了最后一遍流路。背流那一节,换成我标的老路。他说,老路的流头,比新图软半分。托架下水,要的就是软流头。
我照着改了,改完抬头,窗外天已经泛白。
滩头上,早起的渔民看见向洋号亮着的灯,停下来望一会儿,再走。
谁也没说话,可谁都在等。
那不叫围观。
那叫指望。
我冲他们挥挥手,把最后一张窗口表,钉进了文件袋。
海风从门口灌进来,把纸吹得哗哗响,像在催。
说过的话,得跟潮一样,落了地就算数。
那一夜,我家八仙桌上摊了三样东西。
潮谱,水文年鉴,还有爹留着的1998年工程船日志残页。
我先把账算清:船体加凝结物,估算总重八百吨上下。
这个分量,常规起吊就是灾难——一吊,船体散架,箱群失稳,两头全输。不能吊,不能拆。爹蹲在桌边看我演算,烟都没点,那还能怎么办?
不吊,不拆。我笔尖一顿,
像抬一根整木那样,把整条船连水带泥,托起来,平移。我说,底下那层箱子,一根手指都不碰。
爹的眼睛,慢慢亮了。托起来,得有承得住的水力,还得有稳当的时辰。他说,丫头,流路你算了吗?
算了。我把潮谱推过去,指着一行朱笔小字,十月大潮,这里有三天死平潮,流速低于零点二节,全年最稳的水窗口,一天两次,一次四个钟头。
三天,六个窗口。爹盯着那行字,看了半天,一拍大腿。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话,说十月有三日的静海。
他说,原来留在这儿,等着今天呢。我笑了:哪是留着等今天。
是沈家看了二十代的海,把今天,一笔一笔记下来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抱着方案进了会议室。
唐领队让我先说。
我站起来,把白板上那道横线擦了,画了一条船、两条托架、四组浮筒。我的方案,四个字:整体迁船。
不拆。不翻。不吊散件。
我说,在船底两侧穿托架,托架和废料箱群之间留出安全夹层,互不接触;浮筒同步注气,连船带水整体托起;沿途不走主航道,走我配好的静水线;移进咱们新建的保护区池。
到了池子里,水是可控的。那我再问一句。唐领队插进来,万一窗口里出意外呢?
托到一半,天变、流变,怎么办?两道保险。我说,第一,每个窗口前两小时,实测复核,数据对不上,当天停手,船退回原位悬停,等下个窗口,托架和浮筒全程联锁;第二,静水线沿线每隔两百米,预抛应急锚位,随时可以就地锚泊。退回原位,箱子不会扰?不会。我说,整套动作里,船底和箱群之间的夹层,始终有水。
我们不碰它,只是从它头顶上,轻轻把船搬个家。那位老专家的笔,在纸上记了一页又一页。文物慢慢清,废料箱单独处置,两笔账,分开算。
会议室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声。
半天,那位一直喊的老专家扶了扶眼镜:丫头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国内没有先例。起浮高度误差超过半米,八百吨的船体应力一失衡——
我知道。我说,所以我才要三天死平潮,才要四组浮筒同步泄压,才把每一厘米,都算进窗口表里。
这方案要是失败了呢?
失败不了。
会议室门口,传来爹的声音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手里拎着那本翻毛边的潮谱。因为窗口是我沈家看了二十代的海,一天一天数出来的。爹说,数潮的人站在她身后。
她敢把话说到这儿,就有十成的底气。全场没人再说话。我把笔往白板上一搁,把最后一行字写完。方案就这一句——整体迁船。
不拆,不翻,连船带水整体托起,移进新建的保护区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