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盒全程，我开了直播。家人们，见证历史的时刻。
阿澜姐快开！急死我了！
前方高能预警！
先洗手！考古要戴手套的！
楼上的懂行。
我押五毛，盒里是金子。
我押一块，是老酒。
都别押了，押错了明天减粉。
开盒的地点，选在合作社的库房。
长桌擦了三遍，铺上白布，垫上海绵托。
周砚舟带了两名所里的同事连夜赶来。恒温箱，防潮剂，托盘，镊子。他一样样摆出来。沈听澜，规矩我先讲。
你是发现人，有见证权。
但开盖之后，第一时间停止直播，等初步判定。
我懂。我说，该露的露，不该露的，一个像素都不露。
爹在旁边打灯，小舟举着相机，阿香稳住镜头。
锈壳一层层剥落，铜角露出来。
绿锈底下，闪着暗光。
盒盖一声，彻底掀开。
两样东西，安安静静躺在盒底。
一封信，一枚像。
像是一枚银妈祖，巴掌大，底下錾着莲花座。
我捏起来，对着太阳一照。
银光一闪，弹幕齐刷刷了一声。这做工，老物件！
妈祖像见过，莲花座的少见。
阿澜姐，这该不会是沉船里的吧？
不是。我说，沉船里的东西进了盒，盒进了桩缝。
这是有人，专门藏给后来人的。
藏给后来人？弹幕追问，给谁的？
给比咱们先明白的人。我说。
信封已经脆了，潮气浸过，边角发黑。
没有贴邮票，没有写地址。
封皮上只有两个字——呈。
后面一个字，洇开了，看不清。呈什么？阿香问。呈，是下对上的敬语。周砚舟看了一眼。这封信，是写给官面的。
写给哪个官面，信封原本有。
可惜洇了。
洇了也没关系。我说。信里有头有尾，抬头会写。
小舟小心翼翼地把信封翻了个面。
背面，还有一行极淡的压痕。
像是写字时，垫在下面的纸太硬，笔尖透过去的印子。
周砚舟用侧光一照，那行压痕浮出来了。字后面，跟着半个字。谁认得？他把放大镜递过来。
我盯着那半个字，看了半分钟。
心里有个猜测，但我不敢说。
呈给谁的？小舟低声问。呈给上级。我说，这是一封信。
信纸展开，我屏住了呼吸。
是检举信。尊敬的上级领导：
我叫程望，青屿岛人，受雇于深蓝海运跑船。今冒死举报——
直播间的弹幕，在这时齐刷刷停了两秒。看不清，放大！
交给专业的人！
阿澜姐，手别抖，我们陪着你。
我没抖。
我手里捏着的不是一页纸。
是一个人没能说完的命。尊敬的上级领导：
我叫程望，青屿岛人，受雇于深蓝海运跑船。今冒死举报——
字是钢笔字，前半页工整，越写越乱。七月十六夜，东滩栈桥装船。货物并非构件，为出土文物若干箱，另有文件一份。
文件红章极大，非同小可，兹不具名，容后补呈。
船上主事者，会中人称——
写到这儿，笔画断在半空。
纸面拖出长长一道墨痕。
没有下文。会中人称什么？阿香凑近，名字呢？
我把信纸翻过来。
后半页，空白。
只有信纸边缘，一小片暗褐色。这是什么？锈？小舟问。
我凑到灯下，头皮一阵阵发麻。
不是锈。
暗褐色从纸边往里洇，一层压着一层。
是溅上去的，还带着一道拖痕。是血。爹的声音哑了。
周砚舟用镊子轻轻掀起信纸的边角。血是溅在写完的那一侧。
从上到下，越来越密。
写信的人，就在案前。
他是被当场堵住的。
堵住他的人，连信都没拿走。
为什么？阿香声音发抖。因为拿走一封没写完的信，比烧了它更麻烦。我说。烧了，干净。
可他们没来得及烧。
或者，爹缓缓地说，有人抢在他们前头，把它藏了。
直播间瞬间炸了。血？！
报警啊阿澜姐！
写信的人出事了，写到一半……
他被人堵住了对不对？
别猜了，等阿澜姐说！
我小心地把信收进密封袋，手稳得反常。
心里翻江倒海。
信，没写完。
人，出了事。阿澜姐，落款呢？有落款吗？
我把信纸最后一块角翻给镜头。
落款的位置，两个字，笔锋又瘦又倔。
程。
弹幕齐齐停了两秒。
然后滚出一排。程先生，我们接棒了。
素未谋面，替你把后半截写完。
落款只有两个字，是不是早就备好了？
这封信写了一半，名字却签在了最后。
是早就备好的。
落款写在最末，正文却断在中间。
说明他写这封信的时候，就打好了随时被堵的准备。
落款先落，命再交给信。他不是没时间写完。周砚舟轻声说。他是知道写完了，就送不出去了。
写到一半，随时能断。
断在哪儿，都是完整的绝笔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灯泡在头顶嗡嗡响。
我把密封袋放平，让那两个字朝上。
程。
今晚全岛的风，都在替他念这两个字。
那枚银妈祖像，也进了另一只盒子。这像不对。周砚舟用放大镜看了很久。民间拜妈祖，木的多，瓷的多。
银的少，银底錾莲花座的，更少。
底座内圈有款识，磨浅了，像是故意磨掉的。
故意磨款？小舟问。不想让人追来源。我说。这枚像，是他随身的东西。
跑船的人，把最贴身的东西藏进最结实的地方。
对他来说，这枚像，可能比命还重。
灯在，人在，像在。爹接过话。人心里的东西，比铁盒结实。
关了直播，爹拍了拍我的肩。丫头，信是死信，人是活路。
查清这个程，比查信更要紧。
我点头，把密封袋收进防潮箱。
小舟把库房的灯一盏盏关掉，只剩防潮箱前那一盏。阿姐，我明天想学打证物标签。他说。行，教你。
学好了，这案子往后你也能上手。
防潮箱合上之前，我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瘦倔的落款字。
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