桩子还在,证据就还在。周砚舟说。栈桥属于临时构筑物,拆了桥体,按规矩,桩要拔。
规矩是规矩。我说,你信他们真拔了吗?
要不要试一试?
试。
我以青屿一号保护关联调查的名义,向县里递了申请。
请求对1998年临时栈桥的残桩,进行考古探查。
批文下来那天,我在村里大喇叭喊了一嗓子。明天下午四点,东滩,挖桥桩!
愿意来的,自带锄头,管海参粥!
当晚直播预告一发,弹幕炸了。挖二十六年前的桥桩?阿澜姐你们村玩这么大?
搬小板凳,蹲直播!
已下单小锄头,明天请假跨海围观!
海参粥是真的吗?我出五十,求代喝!
我看着弹幕直乐。
等明天,让你们看看,什么叫赶海的尽头是考古。阿姐,县里批文下来了。小舟拿着手机跑进来。批了?
批了!附了一条,注意安全,配合作业。
还有一条是老教授帮着加的。
什么?
探查全程记录,资料归档。
他这是给咱们的活儿,上了户口。我说。以后谁想否认,先得跟档案打官司。
第二天下午,退大潮。
东滩露出一大片,黑泥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
村里的老人蹲在田埂上看稀奇。挖桥桩?那桥我见过,一眨眼就没了。
可不是,修得快拆得快,跟做梦似的。
做梦?
我心里一动。
做梦一样的东西,最怕有人较真。
村里来了五十多号人。
志强带了合作社的绳索和木板。
小舟扛旗,阿香掌机,爹压阵。按老规矩!我站在泥滩上喊。从老渡口数第三排埂,向东南,每隔五米探一杆!
探到硬物就插旗,不许乱拔,等我来看!
好嘞!
泥滩上顿时热闹起来。
锄头,探杆,撬棍齐上阵,黑泥四溅。
小舟第一个喊:这里有!
拔出来一看,断篾筐。
阿香那队喊:这边也有!
半个马蹄铁。稳住!我笑,桥桩是木头打油纸的,埋得深着呢。
探杆插下去发闷、不回弹的,才作数。
阿姐,那要是碰到青蟹窝呢?有人起哄。青蟹窝也算文物。我说。活的,当场放生。
死活的,都归志强保管。
志强一脸苦相,众人哄笑。
陈伯拄着拐,在田埂上坐了一下午。丫头,我这把老骨头帮不上忙。
帮上了。我说。您坐在这儿,全村人干劲翻倍。
弹幕看得起劲。赶海挖宝直播间,建议常驻!
前有挖蛏子,后有挖大桥,这博主是土地公变的吧?
楼上别瞎说,土地公哪有这队形。
我为什么看得比看剧还上头?
半小时后,最东侧一声闷响。
志强拔出一截黑木桩,桩头劈开,油纸还包着。阿澜!桥桩!
那声喊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,整片滩涂都活了。
几十号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裤腿上全是黑泥。
探澜号停在湾外,周砚舟带着两个队员涉水过来。
他蹲下去,指腹在桩头的劈面上抹了一下。木头吃水不烂,是油纸密封加上泥层隔绝空气。
桩身没有拔过的痕迹,桩尖还完整。
沈听澜,你的判断对了。
他们当年根本没拔桩。
验收单是写了,活儿没干。
我看着那一排排黑黢黢的桩头,忽然觉得它们像一排站了二十六年的哨兵。
当年藏东西的人,赌的就是这批桩子会被忘掉。
桥没了,账平了,人散了。
只有滩涂记得。继续清淤,一根一根过。我说。今天干不完,明天接着干。
阿澜姐说得对,考古这事儿,急不得。周砚舟难得附和我。不行。我说,得急。
潮汐表上写着,后天转南风,有大雨。
大雨一灌,滩面全变。
咱们只有今天和明天。
所以都麻利点,谁慢谁请喝粥。
众人哄笑着,又往泥里扎下去了。
一排排桩位清了出来。
二十六年的泥,封住了大半。
油纸居然没烂透。这油纸是桐油浸的。爹捻了捻。当年铺桩的人,是行家。
行家?
我心里一动,先记下。数一数,拔了几根?
志强报数:十八根。
老齐说桥有二十四根桩。小舟翻了翻照片。还差六根。
人群往深水线那头挪。
太阳西斜,潮水在一寸寸往回爬。都注意脚下!我喊,潮回头比人快!
左脚陷住别硬拔,侧身!
泥里有人,有人笑,有人喊旗!插旗!
红旗一根根立在滩上,歪歪扭扭,像一排小炮台。
弹幕看得起劲。这红旗插得,跟抢滩登陆似的。
我宣布,这是全网最泥的直播间。
泥就对了,赶海人不踩泥,跟咸鱼有什么区别。
阿澜,这边!最东头还有两排!
我和爹轮着下铲,泥一层层揭开。
小舟的探杆磕了个硬东西。不是木头的声!他喊,铁的!
所有人都围了过去。
弹幕已经快到看不清了。铁盒铁盒铁盒!
宝箱!开箱!
阿澜姐别急,锈成这样一撬就碎!
先别刷了,让我姐干活!
这盒子比我家祖传的酱油瓶还值钱吧?
先是一只铁角。
再是一整面。
一只铁盒,锈成黑褐色,四角包着铜。
死死卡在两根桥桩的间隙里,底下还垫着油毡。
我戴上手套,双手把铁盒从泥里请了出来。
盒子入手死沉,摇一摇,里头有轻响。
那声轻响很小,却让全滩的人都安静下来。
爹接过去,托在手里,掂了掂,又听了听。不是空盒。他说。里头的东西码得满,没有晃荡。
小心拿,别磕。
周砚舟把防潮箱和海绵托备好了。现场不开,整盒带回,恒温恒湿再开。
东西在桩缝里睡了二十六年,不差这一晚上。
它比咱们都有耐心。
当年拆桥的人,不是没拔干净。
是有人,把东西藏进了桩子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