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全塘的鲍都捞完了。
捞上来的死鲍堆了整整六大筐。 我娘蹲在筐边,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,手还在抖。
这一塘……本钱八万多,眼看再有一个月就能出塘……三十多万呐……
我没哭。 我把六大筐分了样,封条贴上,死鲍冻进冷库。
娘,哭没用。鲍鱼死了,证据还活着。
证据?
这些鲍,就是证据。还有塘水,还有增氧机上的指纹。我说,娘,人家想让咱哭。咱偏不哭。
爹蹲在塘埂上,抽完了一锅烟,把烟灰磕了。
鲍没了,人没垮,就还能再养。他说,潮水天天来,怕什么。
娘在旁边小声说:潮水来,人心可不来。
爹把烟锅往鞋底一磕:人心也讲个潮起潮落。今天他兴,明天咱兴。
天一亮,全村人都来了。
二婶端来一篮子鸡蛋,陈伯拎来两瓶老酒。 郑大彪居然也蹲在塘埂上抽了半天烟,闷声丢下一句:要人手,言语一声。我兄弟多。
石头跑得满头汗,把他那个铁皮储蓄罐抱来了,哗啦一倒,钢镚和毛票滚了一桌。
澜姐,这是我攒的,二百三十六块五。
我鼻子一酸,又给他按了回去:澜姐有钱。你留着。下回涨大潮,姐带你赶海,摸最大的螺。
拉钩。
拉钩。
王家婶子提来半袋子米:家里就这些,你们先吃着。
三爷爷拄着拐,往塘里望了一眼,直叹气:造孽哟。跟一塘鲍鱼结什么仇。
不是跟鲍鱼结仇。我说,是跟不肯低头的人结仇。
三爷爷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,重重点了点头:青屿还有你这么个丫头,这片海就断不了。
娘抹了泪,半夜爬起来,把塘埂上的杂物一样一样收拾干净。 我劝她睡,她摆摆手。
收拾利索了,开春好再下苗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上一世,她就是被这样一盆一盆的冷水,慢慢浇熄的。 这一世,她哭完了,还会爬起来收拾塘埂。
就凭这个,我也得赢。
报警,立案,取样送检。
民警提醒我:这种投毒案,除非人赃俱获,不然很难破。对方要是境外买的药,水一冲,痕迹都淡。
那就让我自己找。
民警劝我:沈小姐,别把自己也搭进去。
我不会。我说,我就是守株待兔。
回家路上,小舟问我:姐,从哪儿找?
下药的人,总要进村,总要下手,总要跑路。我说,他跑得再快,也要留脚印。
当天,我对外放话:鲍是病死的,没查出人来,自认倒霉。
话传得越难听越好。 阿香在直播里抹着眼泪诉苦,评论区一片骂的:
【什么人啊,跟一塘鲍鱼过不去! 】
【查! 往死里查! 】
【听澜姐别哭,六百万人给你撑腰】
【报警了吗? 投毒这得是刑事案吧】
【查出来是谁,把他的名字钉在村口公告栏上】
当晚,阿香直播间就收到一条私信。 新注册的Id,没头像:可惜了,下回记得看好你的井。
发了不到三十秒,账号注销。
我盯着那行字,笑了。
你笑什么?阿香吓一跳。
鱼上钩了。我说,他看见我,忍不住跑来踩一脚。踩这一脚,就是告诉我——井,他心里有数。
他注销号,是怕了?
怕,就对了。我说,他越怕留痕,越说明井盖上有他要命的东西。
村里安安静静,镇上安安静静。
太安静了。
青屿这种地方,藏不住事。 越安静,越说明有人巴不得事情静下去。
我带着小舟,白天睡觉,夜里蹲塘。 蹲了两个通宵,蚊子喂饱了,泡面吃吐了,什么都没有。
塘埂上的草结了露水,趴一宿,后背全湿透。
小舟数星星数到打盹,猛地弹起来:姐!有动静!
我说。
……哦。他又蔫了回去。
小舟打着哈欠:姐,这蹲到啥时候是个头?
蹲到他不放心为止。我说,做了坏事的人,比谁都惦记现场。他一定会回来看一眼。
那咱们就在这儿等他?
我说,他看井,我们看水。他总有走的那条道。
第三夜,后半夜,我换了思路。
小舟,下水道。
下药要用水化,剩的药水要倒。我打着手电,沿着塘边一条一条地找,最近的水路,通哪儿?
通塘埂的排水涵,再往下,接村里的老下水道。
老下水道的井盖上,手电斜着一打——
两道撬痕,豁口新鲜,铁锈都还没来得及爬上去。
我趴在井盖上,看得心口发跳。
撬棍?小舟问。
不是撬棍。撬棍的口是圆的。我掏出卷尺量了量豁口宽度,又掏出手机拍照,这是扳手。开口扳手,钳口夹着井盖钩,一别就开。
多大号的?
钳口目测,二十五毫米上下。
小舟蹲下来,学着我的样子用手电斜照:姐,你咋咬定是扳手,不是撬棍?
撬棍开井盖靠砸,口子毛糙。扳手别钩,口子齐整。我指给他看豁口的走向,这人怕响动,下手利索,是个惯手。
惯手,那就是拿钱办事的。
拿钱办事的,身后必定有给钱的。我把豁口的角度、间距、锈色,全拍了下来,顺着扳手,就能摸到那只给钱的手。小舟,你现在就去镇上,把这个交给砚舟哥。
姐,就凭几张照片?
照片会说话。我拍拍他脑袋,快去。
小舟揣着手机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我蹲回井盖边上,又拿草棍比了比豁口的深浅。
这一宿,没白蹲。
周砚舟拿到照片,只回了一个字:
第二天中午,他打来电话,声音里绷着笑:沈听澜,你猜镇上停车场的监控,拍没拍到什么好东西?
拍到什么?
案发当天下午,一辆黑色轿车进岛,后备箱掀开收拾东西,露出半截扳手。他说, 我把那瞬间放大了——开口扳手,钳口二十五毫米,木柄。
车是谁的?
周砚舟一字一顿:租赁行登记的驾驶人——薛,彪。
我捏着手机,站在冷库门口,笑了。
井盖上的撬痕,和薛彪车上的那把扳手——
型号,对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