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村委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档案室的窗户豁着个口,玻璃碴落了一地,风一吹哗啦响。
大伯披着外套赶到,脸憋得通红:反了天了!开标前夜偷材料,这是偷我青屿全村的活路!报警!马上报警!
我心说,这戏,比镇上戏班的还足。
围观的人里,不知谁喊了一句:赵会计自己就是贼,喊什么全村活路!
大伯的脸涨得更红:都散了!村委要开会!
人越散越慢,每个人走的时候,都要回头望一眼那扇豁了的窗。
我心说,这戏,比镇上戏班的还足。
镇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。
老民警姓吴,蹲在窗根下看了半天撬痕。吴警官,我蹲过去,窗户撬了,柜子锁好好的。小偷翻窗进去,开门用的是隐身术?
老吴眼皮一抬:你的意思是,里应外合?
我不懂办案。我掏出手机,我就懂潮水。
潮从哪来,看得见痕迹。
昨晚十一点,赵满堂在村委门口转了三圈,门卫老李可以作证。
他要是惦记柜子,何必三更天跑来转圈?
老吴和年轻民警对了个眼色:这档案柜,几把钥匙?
年轻民警凑过来低声说:吴哥,撬痕是新的,窗框是旧的,边缘有锈茬翻卷。
窗框老旧,撬痕锋利。老吴捏起一片玻璃碴,工具好,手也熟。
两把。村主任一把,会计一把。我说,对了,赵满堂虽然停职了,招标工作小组的名单上,还有他的名字。
大伯的脸皮跳了一下。名单是谁定的?
招标工作小组。我说,组长,沈满仓。
老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没抬头:人,先带回来问问。
半小时后,两辆警车停在村东头赵家院外。
搜查不到一根烟的工夫,年轻民警从床底下拖出个文件袋,抖出来——三指厚的材料,
封皮上青屿渔业合作社投标文件几个字,齐齐整整。人赃并获。老吴拎着文件袋出来,
赵满堂,跟我们走一趟。
赵满堂被他媳妇拽着裤腿,杀猪似的嚎:冤枉啊!我停职在家,我连村委门都进不去——
他嚎得太用力,左脚拖鞋先甩了出去,正落在文件袋边上。
阿香低头瞧了瞧,轻声说:赵会计,材料都能自己跑到你床底,拖鞋也会自己跑,是不是?
围观的人想笑又不敢笑,赵满堂的脸却一下白透了。
有些谎话就是这样,开头听着挺圆,等细处一问,连一只拖鞋都站不住。进不去,
我蹲下来,笑眯眯看他,那床底下的材料,是自己游进去的?
赵会计,潮退了,滩上的东西可都藏不住喽。
他嚎声戛然而止,脸上的肉抖了抖。
人群轰一下炸开。
大伯当众把烟摔了,一脚踩灭:我早就看这白眼狼不对劲!停职了还惦记柜子!亏我信他!定要严查!
唱得跟真的一样。
陈伯拄着拐站在人群外,一句话没说。
我走过去,低声道:陈伯,柜里那套被拿走了,没事,我还有一套。
老头瞥我一眼,忽然问:那套从床底下搜出来的,你在里头做了记号没有?
第三十七页,潮汐表的时间,我故意错了一个数。
老头眼里的浑光亮了一下:错在哪?
涨潮改成落潮。真懂潮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。我说,谁拿的,谁就不会改——因为他们根本看不懂。
陈伯没绷住,咳着咳着笑出了声:偷东西的贼里,居然没一个懂潮的,青屿这贼当得外行。
不过陈伯,我高兴不起来。我望着赵满堂远去的警车,他一个停职的小会计,敢偷全村人的活路?他背后那杆秤,还压着别的东西。
怕了?
不是怕。我说,是这局才下到中盘,对面就开始掀桌子了。掀桌子的人,急了。
急了好。陈伯把拐棍点了点地,急了,就露脚。
回去的路上,阿香还在后怕:听澜,你说烧赵满堂家,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?材料是他们偷的,偷出去就成了,他们烧的哪门子急?
因为赵满堂嘴里有东西,比材料烫手。我说,材料能重来,人嘴堵不上。
急的人,当夜就来了。
后半夜,村东头火光冲天。着火了!赵满堂家着火了——
我和爹赶到时,赵家西屋的窗户口子正往外喷火苗,黑烟滚滚。
乡亲们提桶的提桶,接水管的接水管,火没烧起来就压下去了。
赵满堂昨天才被带走,家里就剩他媳妇,披着棉被坐在地上哭:救火的时候我闻见一股汽油味!这火不是电线走的!
老吴带着人又回来了,在墙根下捡出个塑料桶,桶里还晃着半桶亮晶晶的液体。泼了汽油点的火。老吴拧着眉,点完就跑,前后不到一分钟。手法挺熟。
赵家媳妇哭着说:后半晌还有人踩点,墙头探了个脑袋,我家狗咬了半天!
什么狗?
大黄。
好狗。老吴记了一笔。他为什么点火?阿香小声问,材料都搜走了,烧家里干什么?
不是烧材料。我盯着那扇熏黑的窗户,是烧人。赵满堂进去了,嘴里知道的东西太多。留着他,不如做个畏罪自焚
畏罪自焚?阿香打了个哆嗦,好毒。
爹站在我身后,忽然开口:谁干的,看见没有?
人群外,一个瘦小的影子怯生生举了下手。
是石头。
这孩子昨晚替七叔公守蛏塘,塘头正对着赵家后墙。我、我看见个人。石头声音发颤,翻墙进来,手里拎着桶,往窗根底下泼水……不是水,是油。
我喊了一声,他回头——
看清脸没有?老吴蹲下来,掏出本子。火柴划着那一下,照亮了半张脸。石头咽了口唾沫,左边眉毛上,有道疤。
你认得那道疤?
认不得。石头摇头,就是觉得……在哪儿见过。
慢慢想,不着急。老吴合上本子,想起来了,找爷爷,或者找澜姐都行。
石头点点头,忽然又小声补了一句:那人走路,右脚有点跛。
老吴眼睛一亮,这个刚才怎么不说?
我、我吓忘了。石头不好意思地搓搓手,他跑的时候,腿一蹬一蹬的,跟我家鸭子一样。
鸭子。我默默记下这个细节,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。
左眉的疤,跛的右脚——两道特征加起来,青屿岛上能对上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我浑身的血,唰一下凉了半截。
那道疤,我认得。
夏天的夜里,它曾斜叼着烟,站在我家院门口要账。
爹看火灭了,忽然问老吴:起火的窗,朝哪?
朝西。
西边正对蛏塘。爹淡淡道,烧塘要赔命,烧屋只赔钱。这火,是留着后手的。
泼汽油的人,被守夜的石头看见了半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