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人代表是郑二彪的小舅子?我对着电话,你把这页拍下来。
拍啦拍啦!阿香在那头喘气,我从工商查询的公开页抄的,注册地址写的是镇上宾馆201房——听澜,宾馆201,那不是老鸦鸦记水产的老办公点吗?
我捏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郑家出船,老鸦出办公点,沧澜出钱。
这条线,又粗了一圈。别声张。我说,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合作社办起来。
第二天一早,我家院门口支了张八仙桌,二叔坐镇,小舟管登记。
我定下三条:一户一股,不收现金,只登记滩涂、船、劳力和手艺。手艺也算股?七叔公不敢信,我这一手挖蛏的绝活,也算钱?
算大钱。我在册子上写,七叔公,您能一眼看出蛏田下沙几寸,这就是别人花五百万也买不来的资质。
老人们笑得皱纹直颤,一个接一个按红手印。
七叔公按手印前,非把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:丫头,我这一辈子,头一回在红册子上摁印。上回摁,还是当年入社分船。
我替他把印泥按实,这回摁的,是咱自己家的社。
赶海的顺嫂按完手印,非要塞给我们一兜海瓜子:入股!我这眼力,涨潮前十步就知道今天蟹往哪爬!
小舟一笔一划记上。
到第三天傍晚,册子翻到了第五十一页。
五十户,整数。
阿香举着册子嗷一嗓子:青屿渔业合作社,成立!
小舟激动得把印泥盒盖翻到了地上,红印在石板上滚出一道弯弯的痕。别踩!他扑过去护住,这是咱的第一个公章!
阿香笑得直不起腰:这叫印泥,不叫公章。
反正都能管事。小舟郑重把盒子摆正。
我没纠正他。
五十户人在一张册子上按出的红印,确实比一枚冰冷的章更能管事。
小舟搬来他画的潮汐表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哪片礁几点露头,标得密密麻麻。
周砚舟托人捎来两份东西:水质的第三方检测报告,和我们养殖场的底质记录,白纸黑字,
钢印齐全。齐活。我把材料码成三指厚的一摞,资质、业绩、技术、人心,齐活。
周砚舟电话里只说了一句:材料我看过了,挑不出毛病。但村里的事,材料只是一半,另一半,是人。
另一半,我说,正在院里排队摁手印。
就差一个五百万。阿香咂嘴。不用五百万。我说,评标细则我逐条对着呢。
咱缺的分,从本村集体成员联合体优先这一条里找补——这条款,是他们自己写进去的。
材料送进村委档案柜那天,大伯亲自开的柜门。东西先搁这。他拍拍柜门,脸上堆着笑,开标那天,当众评,公平得很。
大伯费心。我也笑。都是一家人。他递烟给我,我不接,他就自己点上,听澜,滩涂的事,叔也是为了全村。你那些标准,叔叔不是针对你。
大伯,我说,您的标准不针对我,是针对所有打鱼的。
他笑不出来了,摆摆手让我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叫住我:听澜,叔给你透个底。这次招标,只要蓝湾不来,你的合作社,叔叔举双手。
大伯,我笑了笑,蓝湾来不来,您心里比我有数。
他的烟灰长长一截,忘了弹。
出村委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档案室在二楼最里间,铁皮柜,一把锁。阿香,我压低声音,你说这柜子,几把钥匙?
一把呗,大伯拿着。
会计的档案柜,会计没钥匙?
阿香一愣:你是说……赵满堂?他不是停职了吗?
停职的是会计。我说,招标工作小组的名单上,可有他一个。
当晚我给陈伯打电话。
老头在那头沉默半晌:档案柜的钥匙,满仓一把,老赵一把。第三把……原本在我这。满仓上任第二个月,以换届为由,收走了。
收走的时候,开过收条吗?
村里事,打什么收条。陈伯叹气,丫头,你怀疑材料放不安全?
我不怀疑。我说,我笃定。陈伯,材料我做了两套。柜里那套,是给某些人准备的。
电话那头,老头笑了,笑得咳嗽:你个鬼丫头。真那套在哪?
天知地知,我和小舟知。
开标前夜,村里难得的静。
初一的大潮,后半夜才涨满。
我睡不着,爬起来看潮。
院门口挂着的旧渔网,被风掀得哗啦响。
我蹲在门槛上,摸黑把明天的流程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材料在柜里,复印件在船上,人心里该有的数,各家各户都点过了。
就差天亮。听澜,娘隔着窗喊,睡吧,明早的事,明早的潮来定。
我应了一声,却没回屋,我再坐会儿。潮声听着,心里踏实。
后半夜的潮,一下一下,像在替谁数着日子。
刚泡上茶,阿香连滚带爬地拍门:听澜!出事了!
她跑得头发都散了:赵满堂半夜去敲村委的门,说忘了东西,门卫没让进!我听门卫老李说的——他说赵满堂在门口转了三圈,走了!
深夜三圈。我放下茶杯,舍不得走,说明东西不在他自己手里,他得去柜里取。
取?他哪来的钥匙?
陈伯那把被收走了,剩下两把。我盯着窗外的黑海,大伯的钥匙,赵满堂的钥匙——你猜,谁借谁?
阿香眼睛瞪圆,你是说大伯自己……
材料是大伯收进柜的,帽子和脸都是他的。我把潮汐表卷起来,真材料不进柜,我这一夜才睡得着。
话音没落,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。
小舟冲进院子,脸白得像鱼肚:姐!老李打电话——档案室的窗户,刚才被人撬开了!里面铁皮柜的锁,好好的!
锁好好的,窗户撬开?我霍地站起来。
老李在电话那头还在啰嗦:沈丫头,那撬窗的手法野得很,撬棍别进缝就下压,一下就开,不像咱村里人干的。
像跑船的。我说,用力都是使巧劲。老李,别声张,照旧关门。
钥匙开柜,窗户留痕。我抓起外套往外走,做戏做全套,就是要让所有人以为,是小偷翻窗偷的。
可柜子锁着,从窗户进去也得开柜子啊!
所以要借第二把钥匙。我回头,阿香,天一亮,跟紧赵满堂。他今天一定是村里跑得最勤的人。
小舟喘着气:姐,材料要是真没了,明天开标——
开不了。我望着档案室那个黑洞洞的窗口,没了材料,我们连应标的资格都没有。这局叫请君入瓮,瓮,今天晚上是做好了。
开标前夜,合作社的资质材料,从村委档案柜里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