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从部里简报上传出去的。
周德发被刑事拘留、刘长河当场控制、冯国强接受纪检调查——三个名字像三颗钉子,钉在了那期内部通报的头版上。
王建国是在杨厂长办公室看到这份简报的。
油印纸,字迹模糊,但每一个字都硬邦邦的,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铁腕味道。
“部里的意思,这次要当典型处理。”杨厂长把简报递给他,靠在椅背上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解气,后怕,还有点别的什么。
“赵处长昨天给我打电话,说孙副局长已经被停职接受审查了。”杨厂长的声音压得很低,虽然办公室门关着,但这种话题,不低声不行。
王建国没接话。
“冯国强交代了。”杨厂长继续说,“不光是咱们厂的事——东风机械厂过去三年拿到的四个大项目,有三个是走了孙副局长的关系。”
王建国翻了一页简报,目光停在一行字上:“鉴于此案性质恶劣、涉及面广,部党组决定在全系统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工程项目专项整顿。”
“这一脚踢到铁板上了。”王建国把简报放回桌上,“周德发本来想搞我们,结果把自己三年的老底全翻出来了。”
杨厂长站起来,走到窗户前,背着手往外看。
窗外是轧钢厂的厂区,远处工地上的塔吊正在缓慢转动,阳光打在钢铁骨架上,亮得刺眼。
“建国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下午两点半,全厂大会。你来讲。”
“讲什么?”
杨厂长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讲讲这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。从陈宝根到张运来,从假清单到钢缆,你一五一十地讲。不用加工,实话实说。”
王建国想了想,点了下头。
“行。但有些涉密的细节——”
“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你自己把关。我信你的分寸。”
下午两点半,轧钢厂大礼堂。
王建国站上台的时候,底下坐了乌压压六七百号人。前排是各科室负责人和车间主任,中间是班组长和技术骨干,后面站着的是工人。
他没带稿子。
“同志们,今天这个会,杨厂长让我跟大家通报一件事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礼堂的扩音器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最后一排。
“两千万试点工程的设备采购清单,被人偷出去卖了。”
底下一阵骚动。
“偷清单的人是采购科的陈宝根。半年里,他一共出卖了七份机密文件,收了四千六百块钱。”
骚动变成了嗡嗡声。
“买清单的人是东风机械厂的周德发。他拿到我们的采购清单之后,向部里恶意举报我们预算虚高,同时安排人伪造介绍信,把一个叫张运来的人塞进了我们工地当临时工。”
王建国停了一下。
“张运来做了什么呢?他拿了一百块钱,在夜里值班的时候,用锯条把吊车承重钢缆锯断了三分之二。”
礼堂里安静了。
彻底安静了。
“第二天早上,一根一百公斤一米的工字钢从四米高处掉下来。”
王建国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脸。有人嘴张着合不上,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
“砸在了地上。离最近的工人——三步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差三步,就是一条人命。”
他目光扫到第三排。易中海坐在那里,手搭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“周德发已经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。他在东风机械厂的同伙刘长河一并被控制。部里一位涉案的工作人员也在接受调查。”
杨厂长在侧面的座位上补了一句:“部里已经发文,在全系统开展专项整顿。我们厂是第一个发现问题、第一个破获案件、第一个完成整改的单位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台前。
“这件事从头到尾,从发现线索、追查内鬼、设局取证,到最后把人抓进去——都是王建国一个人牵的头。”
杨厂长转过身,面对全场。
“我不说什么大话。这两个月要不是建国,两千万的工程毁不毁且不说——有可能要出人命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在这儿代表厂党委说一句——这个厂,亏得有王建国。”
掌声是从后排先响起来的,然后像浪一样往前涌。
王建国站在台上,没什么表情。
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下:
【全厂大会公开表彰,声望值+30。欢乐值+5000。】
【“试点工程保卫战”进度:96%。】
【剩余4%:孙副局长案审查结果待定,地勘报告篡改责任人待查。】
他没理面板。
散会之后,王建国被人群围了十来分钟。握手的、拍肩膀的、竖大拇指的,还有几个老师傅红着眼眶说不出话来的——工字钢差三步砸到人那件事,在工人堆里传开之后,每个人都后怕。
好不容易脱了身,他端着搪瓷杯去水房接水,刚弯下腰,一个声音从背后飘过来。
“建国。”
王建国没回头。这个声音太熟了。
易中海走到他旁边,也拿了个杯子接水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水龙头哗哗响。
“今天大会上讲的那些事,我都听了。”易中海的语气跟平时在院里端着架子说话时不太一样——低了半个调,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。
“嗯。”
“你年轻,能力强,厂长器重你,这都是好事。”
王建国拧上水龙头,直起身。
“一大爷有话直说。”
易中海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试探,有衡量,还有一丁点被看穿之后的不自在。
“就是一句话——树大招风。你把周德发弄进去了,东风机械厂上上下下几百号人,总有跟周德发关系近的。这种事,做了就做了,但别到处张扬。”
王建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“一大爷,今天这个会是杨厂长让我讲的,不是我自己要张扬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易中海摆摆手,笑了一下,“我就是提个醒。远的不说,院里三大爷——你也知道他那个人,什么消息到他嘴里转一圈,味儿就变了。”
“三大爷要传就传。”王建国把杯子搁在窗台上,“事实摆在那儿,他爱怎么添油加醋随他。”
易中海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但王建国已经转身走了。
走出三步,王建国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一大爷,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上次您劝我‘点到为止’的时候——您怎么知道我在查周德发?”
水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。
易中海的笑容没变,但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院里都传开了嘛,你天天加班到半夜,还往天津跑——”
“院里传的是我出差,不是查周德发。”王建国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,“周德发这个名字,从来没有在院子里提过。”
易中海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可能是我记混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年纪大了,脑子不好使。”
王建国看了他三秒钟。
“行,那就是记混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这一次没有回头。
回到技术科办公室,王建国把门关上,坐下来,在笔记本上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内鬼”两个字还在。
横线下面是马德志的名字。马德志已经交代了。
但王建国在马德志的名字旁边,又加了一个问号。
不是马德志的问号。
是另一个人的。
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闪了一下:
【社交洞察触发——易中海,信息来源异常。建议持续关注。】
王建国盯着那行字,慢慢把笔记本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