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二十分。
王建国睁着眼躺在行军床上,没脱鞋。搪瓷缸里的浓茶凉透了,旁边黑色电话机的听筒微微反光。
四点三十五分,铃响。一声。
他抄起听筒:“说。”
“逮着了。”保卫科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三号车间夜班组小马,凌晨三点从东门翻进来,螺丝刀加一个铁盒子。温控仪铅封——撬了。调节螺丝往右拧了两圈半。”
两圈半。偏高六到八度,加上原来的四度,总偏差十二度。
明天的试验用这个温度跑,出来的钢板就是废铁。
“人按住了?”
“传达室,刘科长看着。”
“六点我到。杨厂长七点再通知。”
挂了电话,王建国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——
“赵德胜→小马→温控仪→城东五金厂→马德林。”
链条闭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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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点整,传达室。
小马蹲墙角,双手麻绳反绑,脸上一道蹭伤。看见王建国进来,他眼底闪的不是害怕。
是恨。
刘科长递过铁皮盒子。王建国打开——一根黄铜细管,一头磨尖,比原装热电偶短了两毫米。
他蹲到小马面前,把铜管举到他眼前。
“短两毫米,探入深度不够,读数偏低。配你拧的两圈半,实际炉温比仪表高十二度。你一个月三十二块五工资,赵德胜给你多少?值得搭铁饭碗?”
“跟赵师傅没关系!”小马嗓门炸开,“是我自己——”
“自己半夜翻墙?自己随身带定制热电偶?”王建国把铁盒甩在桌上,声音陡然冷下来,“这东西备件库没有。城东五金厂的货,对不对?”
小马的脸刷白。
王建国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“破坏生产器材,够蹲三年。”
“别——”小马的声音变了调,“我说……我说还不行吗……”
“给他纸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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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点四十分,杨厂长办公室。
书面交代、短两毫米的热电偶、铅封被撬照片、三年校准记录——摆了一桌。
杨厂长看了五分钟,脸色铁黑。
“赵德胜八点到岗。让他来我办公室,保卫科的人跟着。”
“厂长,”王建国没走,“小马交代了一个细节——热电偶三天前有人送到他家,压在自行车筐里。送的人戴帽子口罩,他不认识。但赵德胜跟他说了一句话:照办就行,出了事有人兜着。”
杨厂长掐灭烟头,力道大得瓷片响了。
“革新小组的事你放手干。三号车间人事调动,从今天起直接报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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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,三号车间。
轧机轰鸣,温控仪指针稳定在真实设定温度。钢坯入辊,第一根板子出来。
孙磊拿卡尺量了三个点,声音发颤:“辊缝偏差全在公差内!”
连续跑了十二根,废品率——零。
方案没问题。从头到尾,问题都是人。
下午三点,一百根跑完。废品率百分之二。冶金部孟处长拿走了数据,面无表情点了个头。杨厂长拍了拍王建国的肩,那一拍的力道比什么话都重。
赵德胜被停职带走时腿都软了。
明线收了。
暗线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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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班前,电话响了。
破烂侯的声音带着少见的凝重:“你让我查的那个人,左眼角有疤,自称姓孙——东城供销社没这号人。”
王建国手指收紧听筒。
“他不姓孙。姓马。马德林的亲侄子,叫马奎。以前在城东五金厂跑外勤,厂子被端了之后消失了三个月,最近刚回北京。”
听筒里沉默了几秒。
“建国。”破烂侯的语气变了,像长辈的郑重嘱咐,“马德林恨着呢。你把赵德胜弄倒,断了马家最后一根线。这个马奎——是带着仇来的。”
电话挂断。
王建国在桌前坐了很久。
马奎。“观”字人。不是旁观者——是复仇者。
匿名信、盯梢许大茂、搅乱四合院……全是副业。主线只有一条:阻止革新成功,毁掉王建国。
赵德胜倒了,他会怎么做?
收手?不可能。
加码。
怎么毁?
王建国猛地睁眼——古玩。
他手上最大的把柄。蔡全无那次匿名举报没成功是因为证据不足,但如果第二封信来了,附带伪造的实物证据呢?
他霍地站起来抓起挎包往外走。得回家。现在就回家。检查每一件东西。
推开办公室门的一瞬间,走廊空无一人。
窗台上搁着一盒大前门香烟。没拆封。
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恭喜王组长,旗开得胜。”
王建国站在走廊里,后背的汗把衬衫浸透了。
他来过这栋楼。就在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