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后勤李主任那头打好招呼了,明天一早你直接去签字,食堂编制调整的报告周五前走完。”
易中海的嗓音贴着贾东旭家门板,压得极扁。
贾东旭闷在屋里回了一句:“一大爷,那傻柱——”
“你少提他。签完字回来老实上班,其余的一个字别往外冒。”
门板合上。
脚步声穿过中院,出了月亮门。
王建国把外套搭回椅背,人重新躺在硬木床板上。
屋里没开灯。
食堂编制这出戏,上礼拜许大茂和易中海在后院密谋的时候,他已经听了个大概。
现在流程走到让贾东旭去签字这步,事情就算落地了。
傻柱灶头上的位子,悬了。
易中海这招釜底抽薪玩得阴。傻柱脾气爆,一旦知道编制被顶,绝对要在厂里闹翻天。
闹得越大,院里这帮禽兽的乐子就越多。
系统里的欢乐值,马上就要迎来一波大丰收。
王建国不急。
水没烧开,提前揭锅盖的是傻子。
他扯过薄被搭在肚子上,翻了个身。
睡。
……
周四,轧钢厂下班广播刚响过两遍。
王建国推着二八大杠出了厂门。
路边那棵老槐树后头,闪出个人影。
韩春明。
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脚底下倒换了双新的解放鞋,鞋边连点泥都没沾,特意拾掇过。
“王哥。”
“等半天了?”
“没多会儿。”韩春明走近两步,手揣在兜里,“侯爷让我传话,周六上午东直门旧货街碰面。”
王建国右腿跨上车杠,左脚踩住脚踏。
“上来,捎你一段。”
韩春明没客气,直接跳上后座。两条长腿往两边一撇,脚尖险些蹭着地。
车轮滚上石板路。
骑出去半条街,后头安静得出奇。
平时韩春明是个话篓子,今天倒成了闷葫芦。
又过了一个路口,王建国捏了捏车闸,放慢车速。
后头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王哥。”韩春明清了清嗓子,“那天在侯爷家打包端走的那只铜炉……‘琴书侣’……到底能值多少?”
“你自己估了?”
“回去翻了两天书。桥耳三足,私款精铸,皮壳没动过。”韩春明报菜名似的往外倒,“最少二百。”
“再往上靠靠。”王建国看着前面的路口,“二百五到三百五之间,碰上对路的买家还能再高。”
后座沉了下去。
自行车龙头明显跟着晃了一下。
韩春明的手在车座下的铁架子上攥紧,发出一点皮肉蹭着金属的动静。
“连砚台镇纸那些碎货算一块儿……您就花了二十?”
“二十整。”
又没声了。
链条咔哒咔哒转了十几圈。
韩春明再开口时,嗓子里带着股掩不住的酸味。
“我在侯爷跟前蹲了快三年,天天给他老人家端茶倒水,一回都没捡着这么大的漏。您来了不到一个月……”
话断了。
王建国没接这茬。
这酸劲儿很正常。搁四合院里贾东旭、许大茂那帮人身上,这会儿该琢磨怎么半夜翻墙把炉子偷走、或者去街道办举报他投机倒把了。
韩春明酸归酸,心眼不脏。
车过了一个坡,韩春明换了个路子。
“王哥,那天那炉子就搁在锈烟枪旁边,我进门也扫了一眼。没认出来。”
“铜器杂项不好断。”
“不是断不了的事。”韩春明拍了一下大腿,“是我脑子压根没往那方向拐。您在那跟侯爷磨砚台、磨镇纸,我心里还寻思您在贪几毛钱的小便宜呢。”
王建国双脚倒换的频率慢下来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您把炉子往碎货堆里一推,说搭上。那一下我心里有数了,绝对是好东西。但吃不准。”
“吃不准为什么不吱声?”
“侯爷的场子,他自己都没拦,我哪有资格插嘴。”韩春明语气里透着规矩。
拎得清。
红灯。
王建国左脚撑在地上,车稳稳停住。
他回头看了韩春明一眼。
“春明,那天你输在哪,清楚吗?”
韩春明抬起头。
“你进屋第一件事,眼睛就钉在了字画上。”
后座上的人没动弹。
“侯爷那屋里,墙上挂着的三张轴子没一张过百年,全是晚清民国的行货,摆着充门面防外行的。你在那三张破纸上耗了两分钟。”
王建国转回头,看着前方的红绿灯。
“铜炉搁在锈铁旁边,灰扑扑的,你连第二眼都没给。”
“……我字画底子确实比铜器强,下意识就奔着拿手的去了。”
“这就是病根。”
绿灯亮起,王建国踩下脚踏,车子重新窜出去。
“捡漏不是挑你最拿手的东西看,是翻别人最容易略过的角落。桌面上位置越显眼的,越没油水。侯爷把字画往最亮堂的地方一挂,把铜炉塞在废铁堆里。这是他设的局。”
“你一脚就踩进去了。”
风从耳边刮过。
韩春明过了好半天才开口,声音全没了刚才的机灵劲儿。
“王哥,您这些是跟谁学的?”
“书上啃的。”
“什么书?我也去淘。”
王建国没理这茬。
“光翻书没出路。告诉你个笨法子。往后碰着铜器,别先看器型,先上手掂。”
他单手扶把,右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。
“明代铜器跟清中铜器的铜锡配比差一截。同样大小的炉子,宣德朝比乾隆朝沉十到十五个百分点。手里过的东西多了,分量一压手,年份就能断个八九不离十。”
韩春明在后头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再一个,翻底看款。底款的刀工深浅、笔画收锋是最难仿的地方。正经宣德官款,收笔干脆利落,一刀是一刀。仿品十个有九个拖泥带水,软趴趴的。你找块废铜皮,照着明代的拓片自己刻一遍,刻完就全明白了。”
“掂分量……看底款……”韩春明小声念叨。
车拐进一条胡同。
王建国捏住刹车,脚点地。
韩春明跳下车,搓了搓手,没马上走。
“王哥,那天的事我服。”
他把背挺直。
“但下回再碰上好东西,我不会让了。”
“各凭本事。”王建国踩下踏板。
韩春明转身钻进巷子。走出去七八步,又扭头喊了一嗓子。
“周六见!”
……
周六上午。
东直门外旧货街。
天刚蒙蒙亮,街上已经冒了人头。
两百多米长的土路,贴着墙根全铺满了蛇皮袋和破布。
铜器、瓷片、旧书、拆下来的老家具雕花板,挤挤挨挨排了一路。卖主全蹲在地上,买主也弯着腰。整条街没几个大声说话的,全是窃窃私语和物件碰在磕磕碰碰的闷响。
王建国到的时候,韩春明已经蹲在街口西头一个摊子前翻铜钱了。
破烂侯没露面。
韩春明传的话是上午侯爷有事,下午才碰头。
王建国手背在身后,顺着摊位一个一个溜达过去。
系统鉴赏模块在后台低功率挂着。
扫描条无声滑过。
灰。
灰。
灰。
连扫了十几个摊子,全是粗货仿品,或者民国初年的生活杂件,连让王建国弯腰的价值都没有。
走到街中段,一个卖杂项的摊子前。
王建国脚步停了。
不是摊面上有好货。
而是斜对面有人在看他。
隔着四五米,一根掉漆的电线杆旁边,站着个中年人。
四十出头,中等身量。
灰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干干净净,领口的扣子严丝合缝地系到最顶上那颗。
这人右手攥着一把竹骨折扇。
扇子没打开。
八月末尾的北京还闷着热气,周围的人全在摇蒲扇。这人攥着折扇不扇,任凭扇骨在掌心里慢悠悠地转圈。
王建国蹲下身,随手扒拉摊面上的两个破铜件。
手在动。
余光一直挂在对面。
那人换了位置。
从电线杆旁边,挪到了斜对面的旧书摊前。随手拿起一本发黄的书翻开。
书口朝着摊主。
但脑袋的朝向,偏了三十度,直勾勾扎在王建国这个方位。
跟上了。
王建国丢下铜件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。
他溜达到街口。
“春明。”
韩春明丢下手里的铜钱,凑过来。
“斜对面旧书摊。灰蓝中山装,攥折扇那个。认识吗?”
韩春明假装弯腰系鞋带,侧头从胳膊底下的缝隙扫了一眼。
直起腰的时候,韩春明不说话了。
“什么来路?”王建国问。
“蔡全无。”
韩春明压着嗓子,往王建国身边靠了靠。
“倒腾古玩的。在潘家园一带很吃得开,手底下养了好几个替他扫货的跑腿。这人精得很,圈里口碑很臭。”
“怎么个臭法?”
“别人看准的货,他只要盯上了,就有法子弄到自己手里。具体使的什么下三滥手段谁也说不清楚。反正跟他打过交道的几个摊主,事后全闭了嘴,连夜换了地界。”
王建国转过身,背对着旧书摊,随手拿起旁边摊位上的一把铜镇尺。
“他盯我多久了?”
“不好讲。”韩春明回忆了一下,“但上礼拜去程家胡同淘货那天,我在巷口见过他。他当时就在那转悠,我没当回事。”
程家胡同。
那天,王建国从废铁箱子里翻出蚰耳圈足铜炉。
四块钱端走。
帆布包进去的时候是瘪的,出来的时候是鼓的。
干这行的,全长着狗鼻子。
包型一变,味儿就出来了。
王建国把铜镇尺扔回摊面。
“蔡全无手底下跑腿的,有没有在东直门鬼市这片蹲点的?”
韩春明立马点头:“有。瘸子李,专替蔡全无盯鬼市的出货。”
鬼市。
上个月的东直门鬼市。
王建国当着一群人的面,截胡了韩春明,把那只至今扣在破烂侯手里的铜炉抢了下来。
当时闹的动静不小。
如果瘸子李在场。
那蔡全无盯上他的时间,绝不是上礼拜。
早就挂上号了。
“走。换条路。”
王建国拍了拍裤腿。
两人转身,拐进东边一条卖旧书刊的窄巷。
拐弯前,王建国余光往后扫了一下。
蔡全无没跟上来。
他原地站着,低头跟旁边的摊主搭话。那摊主朝着王建国消失的方向,抬了抬下巴。
打听底细。
此时,系统界面突然弹窗。
连续两条。
第一条,金色。
【隐藏任务“首次捡漏成功”完成。奖励欢乐值+1500。当前总余额:5687。】
第二条,刺眼的红色。
【新任务线“古玩江湖”正式触发。】
【核心目标:在北京地下古玩圈建立信誉与交易网络。】
【阶段性目标:通过破烂侯引荐进入核心圈层。】
【警告——已检测到外部威胁人物:蔡全无。威胁等级:待评估。建议宿主48小时内摸清其情报覆盖范围。】
窄巷不长,走到头是个岔口。
岔口处停着一辆收破烂的三轮板车,车上堆了半人高的旧家具碎件,麻绳捆得松松垮垮。
蔡全无站在板车边上。
他正从兜里掏出几毛钱,递给蹬三轮的车夫。
全程没往巷子里瞧一眼。
但他站的位置,正正好好堵住了这条巷子唯一的出口。
巷子两头通。
一头接旧货街,另一头就是这。
蔡全无没跟踪。
他直接抄了近道,在出口等着。
不言不语,意思全到了。
韩春明胳膊肘用力顶了顶王建国的后腰。
王建国脚步连一丝停顿都没有。
他背着手,从蔡全无身旁三步开外的地方走过去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。
那把一直没打开的竹骨折扇,在蔡全无掌心里,慢悠悠地转了半圈。
扇骨敲在手心。
啪。
极轻的一声。
出了岔口,上了大路。
韩春明回头瞟了一眼。
“还杵在那儿呢。”
“别回头。”王建国推上停在路边的自行车。
沿着马路闷头走了半条街,韩春明忽然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王哥,我想起一件事!”
“说。”
“上个月,蔡全无托人找过侯爷,打听一只铜炉的下落。”
王建国蹬脚踏板的脚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铜炉?”
“具体长什么样不清楚。就听侯爷喝多了跟人提了一嘴,说有人手伸太长,伸到他东直门的地界了。当时我没往心里去。”
王建国看着前方的路口,脑子转得飞快。
“下周二见侯爷。”王建国交代,“你把今天在旧货街碰见蔡全无的事,跟他说一声。”
“怎么个说法?”
“只说你看见了蔡全无在旧货街转悠。别提他盯我的事。”
韩春明愣了一下,快步跟在自行车旁边。
“为什么不提?”
“侯爷在四九城混了几十年,比咱俩精十倍。”王建国语气很淡,“你把蔡全无三个字摆上桌,该联想的他自己会联想。你要是把话嚼碎了喂给他,他反倒要琢磨你今天这话是什么用意。”
韩春明彻底不吭声了。
车轮碾过碎砖路面,链条咔哒咔哒地响。
蔡全无在找一只铜炉。
破烂侯手里,恰好就扣着一只不让拿走的铜炉。
这两只炉子。
到底是不是同一只?
王建国看着前面的红绿灯。
下周二,侯爷的八仙桌上,见真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