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。
王建国把自行车蹬得飞快,二十分钟飙到红星厂。
厂区大门半掩。值班室窗户推开,老张头探出半个身子,狐疑地打量过来。
“王技术员?今儿周六,你咋过来了?”
王建国手腕一翻,一串钥匙撞出清脆的金属音。
“老周让我过来取份资料,走得急,忘锁柜子了。”
老张头打消疑虑,抬手推开铁门放行。
四车间蹲在厂区东北角。铁皮卷帘门外挂着两道大铁锁。
王建国没走正门。他绕到侧边,摸出钱师傅私下塞给他的那把备用钥匙,捅进侧门弹簧锁。“咔哒”一声微响,他侧着身子闪了进去。
车间里光线昏暗。几缕阳光顺着屋顶天窗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。
五号机静静地趴在车间中段。
王建国径直绕到减速箱背面,单膝及地。
检修挡板靠四颗六角螺栓咬死。他手掌往工装口袋里一掏,摸出活口扳手,卡住螺帽,发力往下压。
四颗螺栓逐一卸下。
挡板揭开,法兰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。
手电筒的黄光打过去。
石棉垫片卡在接口处。
上周他和钱师傅核对图纸,方志远的记录本上白纸黑字标得清清楚楚——法兰口对接垫片厚度:4mm,实测误差<0.5mm。
王建国手指顺着法兰口边缘往里探。
指腹刚刮过垫片边缘,手感就不对。太厚了。
手往兜里一探,一把冰凉的游标卡尺夹在指间。
金属量爪卡住垫片上下两端。
大拇指推动副尺。
刻度死死咬在5.8毫米上。
五点八。
比原定的四毫米厚了将近两毫米。
有人偷偷把垫片换了。
王建国拇指一拨,卡尺收回兜里。他没急着把原垫片换回来,而是摸出笔记本,将读数、具体时间、法兰口位置一字不落地记死。
接着,他在工装里摸索出一截粉笔头,在挡板内侧最偏僻的死角,用力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号。
做完这些,挡板原封不动地扣回去。螺栓重新咬紧。
临起身前,他两根手指顺着五号机底座的角铁缝隙抹了一把。
指尖沾上一层厚重的黑漆漆的油泥,混着铁锈渣子。
唯独角铁贴着地面的棱边上,留着两道扎眼的新鲜白痕。
最近这两天,有人在这儿架过检修板凳,干过细活。
王建国扯过一块废旧棉纱,把手指擦得干干净净。锁好侧门,蹬着自行车扎回南锣鼓巷。
……
周日上午。
王建国伏在桌案前,草稿纸铺满桌面。
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狂奔,十一号节点的焊接参数被他全部推翻重算。
垫片从四毫米变成五点八毫米,对接口径的配合公差直接干超标。周一要是傻乎乎地按照原方案上焊枪,焊缝百分百咬边,气压测试这一关绝对得炸。
一旦漏气,马德才只需要当着全车间两百多号人的面,把检修挡板一掀——方案是你技术科科员出的,焊缝漏气,这不是纸上谈兵是什么?
屎盆子直接扣死。
王建国没去找老周告状。
捉贼拿赃。现在嚷嚷出去,马德才只要把嘴一咧,来一句“垫片磨损正常更换,我不知道啊”,谁也拿他没辙。
必须等周一实操现场。
笔尖重重一点。
最后一组参数敲定。五点八毫米垫片的修正版坡口角度和焊条型号跃然纸上。
两套方案,一明一暗。
明面上,带着那份注定漏气的四毫米原版方案。
暗地里,兜里揣着这套五点八毫米的修正版。
到了现场,先当着厂领导和全车间工人的面,拆挡板,拿卡尺量垫片!
刻度摆在台面上,谁偷偷动的手脚,谁心里有鬼,一清二楚。
这是个死局,得让马德才自己把脖子往绳套里伸。
王建国把笔记本一合。
肚子发出一阵空鸣。
目光扫过桌角,秦淮茹昨天撂下的那俩红薯还趴在那儿。
皮薄个大,的确是面瓤的好货色。
扔了浪费粮食,自己蒸着吃,又得惹一身腥臊。
得找个“好心人”消化掉。
“咣当!”
前院突然炸出一声巨响,铁锅盖重重磕在砖头灶台上。
何雨柱的大嗓门瞬间穿透窗户纸刺了进来。
“棒梗你小子又来瞎转悠!滚一边去!今儿炖的是大肉,你爸没交饭钱,凭什么白吃我的?”
“哇——”
棒梗扯着嗓子干嚎,拖着两管清鼻涕扭头就往中院跑。
王建国站起身,拎起桌上那俩红薯,推门而出。
何雨柱正站在前院的公共灶台前。油腻腻的围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,右手死死攥着长柄大铁勺,满脸写着烦躁。
铁锅里“咕嘟咕嘟”直冒泡,猪肉炖粉条的霸道香味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。
“柱子哥,忙着呢?”
何雨柱猛地扭头。瞧见王建国手里拎着的红薯,脸上那横肉立马堆出笑意。
“建国!来得正好,赶紧尝尝哥哥这锅手艺——今儿刚从供销社抢的二两五花,正经的精肋条,炖得稀烂!”
“我刚吃过。”王建国把红薯往前一递,“这有俩红薯,自留地里刚刨出来的,绝对面瓤。搁我那儿也是放坏了,你拿去添个菜。”
何雨柱单手接过,上下抛了抛。
“成!够意思。明儿哥哥给你整盘正宗的醋溜白菜。”
王建国没挪步,双手抱胸靠在灶台侧边。何雨柱大勺一挥,锅里的五花肉翻滚起来,油花子“劈啪”乱溅。
“柱子哥,跟你打听个道儿。”
“有事儿言语!”
“轧钢厂库房管理员那个缺,是不是挺抢手?”
大铁勺在半空猛地一顿。
何雨柱眼皮掀了一下。
“库房?抢手谈不上,但绝对是个养老的神仙差事。风刮不着雨淋不着,比车间钳工舒坦多了。怎么着,你想挪挪窝?”
“我在红星厂干得挺好,瞎挪什么。”王建国目光往锅里瞥了一眼,声音压低半寸,“是秦嫂子。昨儿个下午火急火燎地找我,想让我托关系走后门,给贾大哥弄个轻省岗位。”
锅里的肉汤猛地顶起一个大气泡,炸开。
何雨柱手里的铁勺僵在半空。
“秦……秦淮茹去找你了?”
“对不住柱子哥,我也就是跟你倒倒苦水。”王建国叹了口长气,眉头微皱,“我一个刚进厂的技术员,连自己厂的保卫科都没认全,哪有通天本领管轧钢厂的人事?当场就给回绝了。”
何雨柱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,嗓音发沉。
“她怎么找上你的?”
“拎着这俩红薯进的屋。”王建国指了指案板,“坐下就抹眼泪,说贾大哥干钳工太伤腰,熬不住了,非求我帮忙。”
王建国摊开双手,满脸无奈。
“我寻思咱们非亲非故的,这事儿不合规矩。给推了之后,心里又觉得过意不去。柱子哥,你跟中院熟,你帮我琢磨琢磨,我昨天那态度是不是太生硬了?”
“啪!”
何雨柱手里的铁勺狠狠磕在生铁锅沿上,震落一圈黑灰。
“你推得对!一点毛病没有!”
他的嗓门控制不住地往上飙,透着股咬牙切齿的酸味。
“这种事她不找我商量,跑去找你个外人?!”
话一出唇,何雨柱自己先愣住了。
王建国恍若未闻,低头弹了弹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何雨柱喉结滚了滚,粗暴地拿大勺在锅里乱搅一通掩饰尴尬。
“那什么……我的意思是,贾东旭调岗,连一大爷都没辙,她找你纯粹是病急乱投医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盘算的。”王建国直起腰,“行了柱子哥,火候差不多了,我回屋看图纸。”
“哎,建国!”
何雨柱猛地转身喊了一嗓子。嘴唇翕动几下,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肚皮里。
“没事,你看书去吧。”
王建国转身走向东厢房。
身后,铁锅里铲子刮擦锅底的动静,变得又狠又燥。
……
傍晚擦黑。
王建国坐在书桌前,钢笔在白纸上稳稳抄写着五号机的修正参数。
隔壁贾家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前院倒是热闹非凡。何雨柱今晚的动静极大,锅盖砸得叮当响,切菜的刀声震得案板直哆嗦。
按往常的规矩,这会儿早该看见傻柱端着搪瓷缸子,屁颠屁颠地往中院送肉了。易中海早就定过调子,傻柱带回来的饭菜,必须匀出一口给棒梗补身体。
王建国手腕悬停。
半个小时过去了。
中院连何雨柱的半个鞋底印都没瞧见。
院里突然传出棒梗尖利的叫唤。
“柱子叔!柱子叔!你锅里炖的啥肉?给我留半碗!”
“留个屁!今儿没多余的,回你自家吃去!”
何雨柱的嗓音硬邦邦的,像砸在石头上的冰坨子。
棒梗嗷的一嗓子嚎开了,一路哭着冲回贾家。
不到三分钟,隔壁屋炸雷了。
贾东旭公鸭般的嗓音直接穿透砖墙。
“秦淮茹你长本事了是吧!前天跑去求王建国碰一鼻子灰,今天倒好,连何雨柱的饭盒都蹭不上了!你到底背着我在外头干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?!”
秦淮茹压着嗓子呜咽,听不清词儿。
贾东旭根本不买账,声音反而更高了。
“我警告你!以后给我在屋里老实待着缝鞋底!别看见个带把的就往上贴!整个南锣鼓巷现在谁不知道我贾东旭的媳妇到处求人办事?我这张脸让你丢尽了!”
“我低声下气是为了谁啊!你腰疼得下不来床,我才……”
“我腰断了也用不着你管!你他妈就是骨头轻!”
一声极其清脆的爆响,巴掌死死拍在木桌上。
秦淮茹的哭声再也压不住了,拔高八度,尖锐刺耳,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。
“贾东旭你有没有良心!你妈买止疼片、棒梗交学费、你穿烂的工装鞋,哪一样不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?我想让你调个轻省车间,怎么就成了骨头轻了?”
“你找谁不好!非要找一个刚搬来的单身汉!你让全院老少爷们怎么看我?”
“大家都是邻居!”
“邻居?前头送小米粥、送鸡蛋饼,后脚送红薯!你怎么不把咱们家底都搬空给阎埠贵送去!”
嚎啕大哭声掀翻了屋顶。
对面正房,易中海坐在火炉边重重咳了两声,屁股死死黏在凳子上没挪窝。
西厢房的阎埠贵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正准备探出半个秃脑袋,后脖领子猛地一紧,被三大妈生拖硬拽薅回了屋里。
刘海中家大门紧闭,灯泡亮得晃眼,却连个咳嗽声都没露。
棒梗缩在院子中央的石凳底下,双手死死捂着两只耳朵,膝盖上还搁着半个啃得坑坑洼洼的杂粮窝头。
王建国端坐在书桌前,笔尖龙飞凤舞。
最后一组公差数据填平,钢笔帽“啪”地扣紧。
淡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边缘轰然展开。
【事件链触发:“傻柱的狂暴醋意”!宿主通过信息传递精准引爆何雨柱情绪——欢乐值+400!】
【连锁暴击:“贾家全面内战”!贾东旭与秦淮茹矛盾不可调和——欢乐值+600!】
【观察事件:“秦淮茹的眼泪失效”——欢乐值+80!】
【单次总计入账:+1080!累计欢乐值已彻底击穿3000点阈值!】
【系统提示:3000阈值专属奖励将在明日准时发放,请宿主查收!】
王建国意念一动,光幕消散在空气中。
隔壁的咒骂声弱了下去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木门被狠狠摔在墙上。贾东旭踏着重重的步子冲出胡同,八成是找哪家野酒馆灌黄汤去了。
四合院重归死寂。
王建国拉开抽屉。
两套五号机检修方案——四毫米的原版,五点八毫米的修正版——被分别塞进两个牛皮纸信封。
铅笔在封口处重重画上“甲”、“乙”两个代号。
甲封被顺手塞进明天的帆布公文包里。
乙封直接压到了枕头最底下。
灯绳一拉,屋里陷入黑暗。
王建国合衣躺下。
兜里那把游标卡尺,硬挺挺地贴在大腿外侧。金属的凉意,正好用来给明天的红星厂四车间降降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