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碎雪,细盐似的撒了大半天,落在深加工车间的镀锌屋顶上,薄薄一层白。
车间里三班倒连轴转,传送带的哒哒声混着卤香豆香,飘得半条村都闻得到 ,家级示范社进入公示期,南北联名的 “山珍贺岁” 礼盒预售破了十万单,整个联合社都铆着劲儿等年关,年轻人的心思也跟着热烘烘的炉火,慢慢烧得透亮。
王长军和王小蒙天没亮就去了县城,跟全市最大的连锁商超谈年货专区入驻。
谈完出来,雪下密了,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。王小蒙拢了拢围巾,刚要拉车门,脚底下一滑,整个人往边上栽。
王长军眼疾手快,伸手攥住她的手腕,轻轻往回一带,她才站稳。
“小心点。” 他声音比风还暖,指尖还留着她手腕的温度,顺势帮她拍了拍肩头的雪,“路滑,慢着点。”
王小蒙脸有点热,低下头 “嗯” 了一声,坐进副驾。车开出去没两公里,前轮陷进了路边的雪窝,轰了几次油门都打滑。王长军熄火下车,从后备箱拿了防滑链,蹲在雪地里往车轮上套。
王小蒙也下来帮忙,蹲在他对面。雪落在他的发梢上,沾了层白,他手冻得通红,动作却稳。“你回车里等着,别冻着。” 他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俩人快。” 王小蒙递过去卡扣,指尖碰到他冻凉的手,又赶紧缩回来。
俩人折腾了十几分钟,才把防滑链套好。坐回车里,暖气慢慢上来,王小蒙看着他裤腿上沾的雪泥,递过去纸巾:“擦擦吧。这两年,好像每次下雪都有点状况。去年雪天抢物流,今年雪天谈合作。”
王长军擦了擦手,笑了笑:“瑞雪兆丰年。去年雪天抢出来的物流,现在都跑跨省了。等这批年货做完,咱的国家级牌子也下来了,明年去山东开联合生产基地,事更多。”
他转头看她,车窗上的雾气模糊了外边的街景,她的眼睛却亮得很。“到时候,你跟我一起去?”
王小蒙愣了一下,随即轻轻点头:“好啊。去看看那边的杂粮基地,再试试新的预制菜配方。”
车里暖融融的,雪落在玻璃上,沙沙轻响。俩人都没再说话,心里却都跟这暖气似的,温温热热的。
另一边,村委会门口,谢永强正帮李雯往车上搬行李。
李雯要回临沂了,那边的年货备货缺技术把关,兴农联合社催了好几次。她手里抱着谢永强刚给她的牛皮本,封皮上写着《北方有机果林全年农事历》,是他熬了好几个晚上手抄的,从剪枝到施肥,从防虫到采收,写得工工整整。
“回去照着这个来,山东春天回暖早,萌芽期提前十天,注意防倒春寒。” 谢永强把最后一箱样品搬上车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还有罐我妈熬的苹果酱,你带着路上吃。不是啥值钱东西,就是咱自己家的果。”
李雯接过玻璃瓶,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,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谢谢永强哥。你开春一定得来临沂啊,我带你看我们那边的万亩桃林,还有山地苹果园,到时候咱交流技术。”
“哎,一定去。” 谢永强点点头,看着车发动起来,挥了挥手。
车开出去老远,他还站在原地,雪落在肩膀上都没察觉。
不远处,谢广坤拎着个菜篮子站在墙根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,转身就往家走,进门就跟赵金凤说:“永强跟山东那小丫头,我看有戏!那姑娘,人精神,懂技术,跟永强有共同语言。我瞅着比以前那些介绍的都强。”
赵金凤笑着拍他一下:“你可别瞎掺和,年轻人的事,自己处。”
“我哪是掺和?我就是打听打听人家姑娘家里啥情况。” 谢广坤梗着脖子,“合适的话,开春咱就托人去说!咱永强现在也是联合社的种植部长,配得上!”
物流部的维修车间里,赵玉田正蹲在地上,对着一辆冷藏车的制冷机组琢磨。
他想给车队的冷藏车都改个温控变频,说能省一成油,温度还更稳,不会忽冷忽热坏货。刘英抱着账本站在旁边,皱着眉:“改一辆得两千多,五辆车就得一万多。爹知道了又该说你瞎花钱。”
“啥叫瞎花钱。” 赵玉田抹了把脸上的油,“改完一个月省的油钱就有小一千,十个月就回本了,以后都是赚的。再说温度稳了,坏货少了,赔的钱都省了。”
俩人正拌嘴,刘能背着手晃悠进来,听见后半句,脸一沉:“赵玉田你小子,又琢磨啥花钱的事?”
赵玉田赶紧站起来,把自己的计算本递过去:“爹你看,我都算好了,真划算。要不我先改一辆试试,不行我自己掏这钱。”
刘能翻了翻本子,密密麻麻的数字,算得明明白白。他嘴上没松口,心里却觉得女婿脑子活,是块料。“先、先改一辆试试!好、好了再改别的。敢、糊弄我,扣你工资!”
赵玉田乐得一拍大腿:“好嘞!”
等刘能走了,刘英戳了他一下:“看你得意的。给,织了一半了,等改完车也织完了,修车的时候戴,别冻手。”
她递过来半截灰毛线手套,针脚有点歪,却厚实。赵玉田接过来,往脸上蹭了蹭,嘿嘿笑:“还是我媳妇疼我。”
“谁是你媳妇。” 刘英脸一红,转身跑了。
傍晚的时候,雪停了,西边天露出点橘红的晚霞。
理事会开了个短会,两个好消息:一是国家级示范社公示期没异议,就等年底正式发文;二是年货礼盒预售破了十二万单,比去年翻了一番还多。
散会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王长军叫住王小蒙,从车里拿出个纸袋子:“给你带的,县城买的润喉糖。这几天天天喊生产注意事项,嗓子都哑了。”
王小蒙接过来,指尖碰到他的手,暖的。“你也注意点,别总熬夜。” 她轻声说。
俩人并肩往村里走,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,近近的。
谢永强蹲在自家果园的土坡上,对着手机看李雯发来的消息,说平安到县城了,后面跟了个笑脸。他打了半天字,删了又打,最后就回了 “好,一路平安”。发完了,又盯着屏幕笑。
维修车间的灯还亮着,赵玉田还在琢磨制冷机组,刘英端着个保温桶进来,里面是热乎的小米粥,还有两个茶叶蛋。“快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赵玉田拿起鸡蛋,剥了皮递给他:“你也吃一个。等改完这车,我领你去县城看电影去。”
刘英坐在旁边的箱子上,看着他吃,嘴角带着笑。
远处的村庄里,家家户户的灯亮起来,混着雪后的清冽空气,暖融融的。
腊月的象牙山,忙着年关,忙着前程,也忙着悄悄生长的心事。雪落了一层又一层,把日子盖得踏踏实实,也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,慢慢捂得越来越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