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头一场碎雪,悄没声儿落了一整夜,把象牙山的果林、屋顶都盖了层薄白。
深加工车间的排气筒冒着白汽,混着卤香和豆香飘出半里地,距离元旦年货节还有四十天,南北联名的 “山珍贺岁” 礼盒正在赶样,国家级示范社的申报材料也到了最后冲刺阶段,联合社上上下下都连轴转,年轻人的心思,也跟着年底的忙乱,在热烘烘的车间里悄悄泛起了涟漪。
王长军和王小蒙已经在会议室熬了第三个晚上了。
桌上摊着厚厚的申报卷宗,从产业发展到带动农户,从标准体系到跨省布局,八大本材料,页页都要抠细节。王小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把刚泡好的姜茶推到王长军手边,又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,轻轻披在他肩上:“后半夜凉,别冻着。数据我再核对一遍,你先眯十分钟。”
王长军笔尖顿了顿,抬头看她。灯光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,镀了层暖黄的边,眼底带着点熬出来的红血丝。两年前他刚回村找她谈豆腐坊升级的时候,她还扎着马尾,说起石磨工艺眼睛发亮,现在管着两个车间的研发和生产,沉稳了不少,也瘦了点。
“你也歇会。” 他声音放轻了点,“上次调杂粮预制菜,你连熬两个通宵,这次别硬撑。申报是大伙的事,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王小蒙笑了笑,指尖划过桌上的山东合作协议:“两年前你跟我说,要把豆腐卖到全国去,我还觉得你异想天开。现在都有跨省基地了,国家级示范社也在望了,这点累算啥。”
俩人正说着,桌上的对讲机响了,是刘能的大嗓门,带着点电流杂音:“长军,小蒙!临沂发来的第二批杂粮到了,正在卸车,你们要不要过来看看样?”
“就来。” 王长军应了一声,起身的时候,顺手把桌上的羊毛围巾围在了王小蒙脖子上,“外面雪大,围上点。”
动作很自然,王小蒙愣了一下,指尖碰到围巾上还带着他体温的绒毛,心里暖了一下,没说话,低着头跟了出去。
车间里,谢永强正带着个穿米白色羽绒服的姑娘查货。姑娘叫李雯,是山东兴农联合社派来的园艺技术员,过来学习有机种植标准,顺便对接南方柑橘引种试种的事。二十三四岁,扎着低马尾,说话带着点沂蒙口音,脆生生的。
“永强哥,你看这小米的色泽,比我们那边的饱满。” 李雯拿起一袋杂粮,凑到灯下看,“回去我就跟理事长说,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收。”
谢永强点点头,手里攥着个小本子,上面记着这几天俩人聊的南方果园生草技术。以前他只知道北方的种法,李雯跟他讲南方多雨地区怎么防涝、怎么改土,他听得新鲜,也觉得受用。俩人天天泡在果园和仓库,聊起种植技术来,总有说不完的话。
刚才卸车的时候,李雯没戴手套,搬箱子冻得手通红,谢永强转头就去门卫室拿了副自己的棉手套,递过去:“戴上吧,东北天冷,别冻坏了。”
李雯愣了一下,接过来戴上,大大的手套裹着她的手,她有点不好意思:“谢谢永强哥。”
旁边搬货的赵玉田看见了,等李雯走了,凑过来撞了撞谢永强的胳膊,挤眉弄眼:“行啊永强,山东来的技术员都让你处得这么好?”
“别瞎说。” 谢永强脸有点红,“就是同事,交流技术。”
嘴上这么说,晚上回了家,他还是特意把自己整理了好几年的有机种植笔记找出来,工工整整抄了一遍,准备明天给李雯带过去。
另一边的物流办公室里,刘英正对着账本跟赵玉田较劲。
赵玉田本来在镇上开修车铺,刘能看着物流车队越来越大,缺个靠谱的维修班长,就把女婿喊回来了,工资比镇上高,还能天天回家。刘英在物流部做出纳,管着配件和工时的账,俩人天天对着上班,也天天拌嘴。
“你这配件钱不对啊。” 刘英指着账本,皱着眉,“上次换的防冻液,怎么比镇上贵五块?公家的钱,你可不能虚报。”
“我虚报啥啊!” 赵玉田急了,“这是零下四十度的防冻款,普通的扛不住咱东北的冬天,坏了车耽误送货,损失更大。你这小丫头片子,懂啥啊。”
“我怎么不懂了?账就得算清楚!” 刘英梗着脖子,“爹说了,物流的每一分钱都得明明白白,不能有糊涂账。”
俩人正拌着,外面传来司机喊:“玉田!三号冷藏车打不着火了,明天一早要发临沂,你赶紧看看去!”
赵玉田瞪了刘英一眼,拎起工具包就往外跑。
后半夜的时候,刘英从宿舍出来倒水,看见维修车间还亮着灯。她走过去,推开门,赵玉田正钻在车底下,满身油污,旁边放着半盒凉透了的盒饭。
刘英心里软了一下,回去拿了个暖水袋,又泡了碗热面,端了过来。
“别干了,先吃点。” 她蹲下来,把面递到车底下,“防冻液的事,是我没弄明白,错怪你了。”
赵玉田从车底下钻出来,满脸灰,看见热面,愣了愣,嘿嘿笑了:“没事,你也是为了公家好。等忙完年货节,我领你去县城买新羽绒服。”
刘英脸一红,“谁要你买。” 嘴上这么说,还是把暖水袋塞给了他。
天快亮的时候,联名礼盒的样盒终于做出来了。
红底烫金的盒子,打开分两层,上层是象牙山的苹果、卤蛋、冻干水果,下层是山东的小米、干果、红薯干,南北搭配,喜庆又实在。
大伙围在桌子边看,都点头:“好看,实在,过年送礼正好。”
谢广坤背着手,凑过来,眼睛却瞟着旁边正跟谢永强说话的李雯,心里犯嘀咕。等散了会,他拉着儿子到一边:“永强,那山东来的小丫头,多大了?有对象没?”
“爹你说啥呢!” 谢永强脸一红,“人家是来交流工作的。”
“工作归工作,合适的话也能处处嘛。” 谢广坤摸着下巴,“我看挺好,人精神,还懂技术,跟你有共同语言。这事爹帮你打听着。”
谢永强没接话,心里却有点甜丝丝的。
上午十点,申报材料终于全部整理完毕。八大本卷宗,整整齐齐码在桌子上,封面上印着 “象牙山乡村振兴联合社” 的字样,沉甸甸的。
王长军合上最后一本,抬头看见王小蒙正站在窗边看雪,阳光落在她侧脸上,很柔和。他走过去,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,远处的果林一片雪白,物流车正缓缓开出院子,车辙印在雪地上延伸向山外。
“都弄完了。” 他轻声说,“等报上去批下来,咱就是国家级的了。”
王小蒙回过头,笑了笑:“嗯。这一年,好像啥都干成了。”
“还有更多事要干。” 王长军看着她,“以后还要往南走,建更多的基地,卖更多的产品。路还长着呢。”
“嗯,一起走。” 王小蒙说完,脸有点热,转头去收拾桌上的材料。
王长军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微微扬了起来。
中午的时候,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照得雪地上晃眼。
院子里,谢永强正给李雯讲有机苹果的分级标准,俩人凑得很近,声音都放得轻。维修车间门口,赵玉田在擦车,刘英端着饭盒给他,俩人说着话,笑着。
王长军和王小蒙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,看着这一切,都没说话。风裹着雪沫子吹过来,带着冬天的冷,可心里却暖烘烘的。
年底的象牙山,忙着丰收,忙着赶路,也忙着悄悄生长的情愫。日子就像脚下的路,顺着雪辙,稳稳地,往更暖的地方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