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慌忙回头,就见两道手电光正对着他的脸,晃得他睁不开眼,只能用手挡着。两个人影走过来,为首的那个穿着衬衫,戴着眼镜,正是许穆。
许穆往前走了两步,看清了人,故意拖长了语调,语气里带着点嘲讽:“谢广坤谢叔?还真是您啊。大半夜的,您不在家睡觉,跑我们工地土坑里坐着,这是…… 练气功呢?”
谢广坤心里慌得不行,脸上还硬装镇定,手撑着地慢慢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“我、我溜达溜达…… 睡不着,出来转转…… 一不小心踩空了。”
“溜达?” 许穆冷笑一声,弯腰捡起地上的小铁铲,又指了指旁边挖了一半的土坑,和露了半截的木桩,“溜达带着铲子?还特意溜到测量桩跟前来挖个坑?谢叔,您这溜达的方式挺特别啊。”
“你别胡说!” 谢广坤梗着脖子强辩,光脑门子上都冒了汗,“我就是看看这桩子牢不牢!这项目是咱们村里的大项目,我作为村里的老人,关心关心不行啊?我怕它不结实,倒了,耽误你们工期!”
“关心项目用半夜偷偷摸摸来?” 许穆推了推眼镜,语气不紧不慢,却句句扎心,“关心项目你怎么不白天来?怎么不从大门进?怎么还得钻铁丝网?
谢广坤声音都变调了,“我没有!我就是随便看看!”
“行,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。” 许穆掏出手机,“这样吧,我给王总打个电话,再报个警,让警察过来看看,到底是关心项目,还是搞破坏。故意毁坏工程设施,少说也得拘留几天吧。”
一听要报警、要叫王长军,谢广坤立马就慌了神。
这要是让警察来了,再捅到村里,他以后在象牙山就彻底抬不起头了,不得被刘能、赵四他们笑话一辈子?说不定还得影响永强以后找工作。
“别别别!” 他连忙上前拉住许穆的胳膊,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,腰都弯了半截,“许总,许大侄子,叔就是一时糊涂…… 鬼迷心窍了…… 你看这也没造成啥损失,对吧?桩子也没坏,坑也没挖深…… 就饶叔这一回,啊?叔以后再也不敢了!”
“这我可做不了主。” 许穆故意板着脸,把手抽回来,“工地有工地的规矩,我只是个打工的,必须跟王总汇报。”
“别介别介!” 谢广坤急得满头是汗,声音都带哭腔了,“许总,你就行行好,叔以后肯定不瞎掺和了!以后项目上有啥事,叔第一个站出来支持!谁再说王总坏话,叔第一个不答应!就当…… 就当叔欠你个人情,行不?”
正拉扯着,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。
他本来在镇上跟施工方吃完饭,正准备回住处,就接到了许穆的电话。
“王总。” 许穆迎了上去。
谢广坤站在原地,头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把脸塞进衣领里,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指都紧张得抠着裤子缝。他以为王长军逮着他,肯定得借题发挥,狠狠羞辱他一顿,说不定还得让他赔钱。
可没想到,王长军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铲子和土坑,又看了看谢广坤,只是淡淡地笑了笑,语气很平和:“谢叔,大半夜的,山上风凉,露水也重,早点回家吧,别感冒了。”
谢广坤猛地抬头,一脸不敢相信,眼睛都瞪圆了:“你…… 你不追究我?”
“追究啥?” 王长军弯腰捡起地上的铲子,递给他,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,“桩子也没坏,也没损失啥。谢叔也是关心项目,就是方式不太对。以后想来看,白天大大方方来,晚上路滑,再摔着碰着,不值当。”
这话听着客客气气,实则敲打得明明白白 ——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,我也不说破,给你留着面子,但你心里有数。
谢广坤脸上一阵发烫,接过铲子,手都有点抖,嘴唇哆嗦了半天,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哎哎,好,我知道了…… 以后再也不了……” 他嗫嚅着,连头都不敢抬,转身快步走到铁丝网边,几乎是爬着钻了出去,脚步踉跄地往山下走,连手电筒掉地上都没敢回头捡。
等谢广坤走远了,王长军他们也回值班室了,刘多才敢慢慢站起来,猫着腰,一溜烟似的往村里跑,比兔子还快。
工地上,许穆看着谢广坤狼狈的背影,有些不解地问:“王总,就这么放他走了?这种人就该给他点教训,不然以后还会来捣乱。今天是拔桩,明天说不定就敢给你放建材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 王长军摇了摇头,望着谢广坤消失的方向,“谢广坤这人,好面子,心眼小,爱折腾,但没什么大坏心眼,也没那个胆子干太出格的事。今天把他逼急了,他以后天天想着法给你添乱,防不胜防;放他一马,他心里有鬼,反而不敢再乱动了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再说,真把这事闹大,捅到村里去,老人会觉得我们得理不饶人,反而落人口实。他谢广坤是什么人,大伙都清楚。我们越大度,反而越显得他不地道。敲山震虎就够了,他知道我们有防备了,就不敢再来了。”
许穆恍然大悟,心里越发佩服王长军的城府。
“行,那我一会儿再调整一下安保。晚上巡逻加密到一小时一趟,重点看护测量点、建材堆和变压器。再拉几条警示带,明天再装几个临时摄像头。”
“嗯,安全第一。” 王长军点点头,走进工地,借着车灯的光看了看平整好的场地,“进度也不能松。温泉项目一期,必须按计划三个月内完工。越往后拖,变数越多。”
他知道,谢广坤这点事只是个小插曲。往后项目越做越大,牵扯的利益越来越多,麻烦只会多不会少。但只要步子稳、走得正,只要真真切切给村民带来好处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而此时的谢广坤,跌跌撞撞地跑回家,一进门就瘫坐在门槛上,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赵金凤听见动静出来一看,吓了一跳:“老头子你咋了?这大半夜的你干啥去了?”
谢广坤摆了摆手,喘着粗气,半天说不出话。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,也没说干啥去了,只说了句 “没事,摔了一跤”,就爬上炕,蒙着被子躺下了。
这一夜他翻来覆去没睡着,一会儿想起王长军那平淡的眼神,一会儿想起许穆嘲讽的语气,一会儿又怕村里有人看见他半夜从工地回来。心里又怕又悔,还有点说不出的憋屈,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