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慕瓷闷闷落座,全程垂着纤长的眼睫,一言不发。
心底的醋意与委屈迟迟未散。
清澜峰上冷雪与江涴汐凑近闲谈、私语耳语的画面反复盘旋脑海。
让她心口堵得发闷,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别扭疏离。
她刻意绷着小脸,不抬头、不搭话。
小口扒着碗里的饭,全然没了往日黏着冷雪、软糯撒娇的模样。
冷雪将她所有小情绪看得分明,心底早已了然大半,却不点破,只温柔陪着。
她手执竹筷,娴熟地将桌上最鲜嫩的灵肉、清甜的灵蔬尽数夹进阮慕瓷碗中。
堆叠得满满当当,柔声开口劝慰,字字句句都带着迁就与哄劝。
“还在赌气呢?”
冷雪嗓音放得极柔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迁就。
筷尖稳稳夹起一块色泽油亮的蜜焖灵雉,轻轻落在她碗中。
语气似哄似哄、暗藏试探:“特意给你做的,一口都不许剩。”
“是不是方才去清澜峰,为师陪江师叔聊太久,冷落我们瓷瓷了?”
阮慕瓷睫毛狠狠颤了一下,依旧垂着头,抿唇不语,扒饭的动作更沉了几分。
她心里又酸又委屈,偏偏说不出半句——她没资格吃这份醋。
冷雪看她闷不吭声的倔强模样,心底思绪翻涌,面上却愈发温和。
继续轻声劝慰:“昨日你刚历经雷劫淬骨,身子还虚,心里有别扭也别憋着气饿肚子。”
“为师看着会心疼的。”
见她始终不肯抬头搭话,冷雪无奈低笑一声。
抛出专属偏爱哄她:“好了不气了,明日为师推了所有事情,全天陪着你。”
“后山灵涧的晚樱全开了,还有你爱吃的灵鱼,为师亲自钓、亲自给你烤,好不好?”
她一边耐心温声哄劝,一边不停给阮慕瓷添菜,生怕她少吃一口。
她嘴上句句是哄徒弟的温柔软语。
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沉沉的清明与思索。
冷雪心底其实是很享受着哄着吃醋的阮慕瓷的。
她刻意凑近江涴汐,有意做出几分亲近姿态。
哪里会看不见不远处,那道牢牢锁在自己身上的目光。
阮慕瓷隐忍攥紧的指尖,眼底翻涌的酸涩妒意,全部落入她眼底。
小孩为她吃醋的模样,实在有趣。
尤其这份心绪,还是由她亲手撩拨出来的。
‘嘿嘿嘿。’
心底掠过几声暗笑,腹黑的念头在心底盘旋。
她面上褪去所有算计,只剩温柔无害。
对着身侧的阮慕瓷温声细哄,指尖轻轻将餐点推到她面前。
语态柔软缱绻:“快吃吧,别闹小脾气了。”
阮慕瓷垂着眼,深陷自我内耗,满心皆是自嘲与懊恼。
她前世苦修无情道,熬过数载清寒孤寂,本应七情皆寂、心无波澜。
最终,却偏偏败于情字,落得身死道消。
重活一世,还是栽在冷雪手里,只要对方稍稍亲近旁人。
她便克制不住满心妒火,道心崩塌,方寸尽乱。
阮慕瓷死死攥紧掌心,只当是执念过重、心性太软,才会为情失态。
全然不知,自己所有的沉沦、失控与酸涩,全是冷雪步步为营、精准拿捏的结果。
冷雪耐心又温柔的哄劝,阮慕瓷心底郁结的酸涩醋意,也悄然化开。
她本就不是真的怪冷雪,只是恼自己身份局促、恼自己贪心越界。
更恼方才那一幕刺眼的亲近。
阮慕瓷默默扒完碗里的饭菜,沉默许久,才终于轻轻抬了抬眼。
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,眼底的冷意褪去大半,只剩下一丝未散尽的别扭软糯。
声音细细轻轻的,带着一点赌气过后的沙哑:“……真的全天都陪着我?”
冷雪见她终于肯开口搭话,眸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,立刻应声回应。
语气格外纵容: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“明日推掉所有修行琐事,只陪瓷瓷一人。”
“后山樱花都开了?”阮慕瓷垂着眸,小声追问,语气已然松动。
“开得正好,落樱铺径,极好看。”
冷雪看着她孩子气的小模样,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。
又耐心诱着,“还可以在灵涧钓鱼,你想吃烤鱼,为师便亲手给你烤。”
阮慕瓷轻轻点了点头,耳根泛着浅淡的微红,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那……我明天跟师尊去。”
嘴上依旧淡淡的,没有撒娇释怀的直白模样,可紧绷的肩线已然松弛,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。
冷雪将她这点口是心非的小性子尽收眼底。
看着眼前渐渐平复心绪、乖乖被哄好的阮慕瓷。
冷雪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得意笑意。
唇角微不可察地轻轻勾起,心头戏谑暗涌不止。
她家这小孩,真好拿捏。
稍稍撩拨便方寸大乱,几句温柔安抚又能悉数抚平。
纯粹又执拗,实在有趣得紧。
她依旧是那副温柔师尊的模样,唇角噙着浅浅笑意。
温柔叮嘱:“这才乖。”
“快些好好吃饭,养足精神,明日带你好好散心。”
……
夜色沉沉,月华如水洒满云逍峰。
入夜之后,冷雪始终辗转无眠。
白日里被她轻易哄好的阮慕瓷,看似心绪尽数平复。
可那骨子里沉闷内敛的性子,冷雪再清楚不过。
这小孩向来如此,所有酸涩、委屈、偏执情绪,从不宣之于口。
只会独自深埋心底、暗自消化,偏偏她太重情、太执拗。
那些翻涌的情绪积攒下来,无人开解、无处宣泄,迟早会化作困住自己的枷锁。
白日戏谑的心思尽数褪去,只剩满心审慎。
冷雪眸色沉沉,该寻一个合适时机,好好同她坦诚聊聊。
她可以逗弄她、拿捏她,却绝不能让这份偏爱,最终变成困住阮慕瓷的心魔。
她索性披起墨色外袍,轻步踏入庭院,落坐在秋千之上。
皎洁月华漫落肩头,晚风撩起衣袂翻飞,她凝望着天际圆月,眉眼浅淡。
而阮慕瓷亦是心绪难平,毫无困意。
白日酸涩的醋意早已淡去,可师尊温柔哄劝、迁就纵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。
甜涩交织的悸动缠满心头,让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始终无法安然入眠。
万般无奈之下,她起身推门,想借着夜半晚风,吹散心底纷乱的情思。
可刚踏出房门,庭院中央那道孤寂清雅的身影,猝不及防撞入眼底。
阮慕瓷脚步骤然顿住,心口轻轻一颤,全然没料到深夜之中,师尊竟也独自在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