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长街晚风微凉,步烟正打算回客栈歇脚,耳朵里忽然钻进来一声尖叫。声音短促,濒临绝境,却让她脚步骤然一顿。
记忆溯回从前。她孤身潜入流云马家腹地查探,被守旧族老围堵,眼看要折在里头。内宅深处有人弄出惊惧异响打乱了抓捕节奏,借着地形之便无声为她撕开一线生机。
那声息,跟今夜巷中这尖叫一模一样。
步烟神识悄然铺开。窄巷合围,四野无人,四名练气三层至四层的修士站位刁钻,封死所有进退路径,法器寒光凛冽,招招奔着废灵夺命而去。被围之人衣衫凌乱、气血翻涌,护身灵光早已破碎殆尽,被死死逼至巷角。
是胡媚娘。
在外人眼中,她是流云马家最不起眼、最懦弱可欺的外姓填房后母,只是个任人拿捏的底层散修。可步烟从赵大姐那儿听过一嘴,这个看似软弱平庸的女子,藏着通透的心性、隐忍的城府,还有一身旁人难及的经商天赋。
流云马家本是流云坊市的小家族,底蕴浅薄,族中仅有马宏图一位练气中期修士在灵植堂挂有闲职。早前马德失踪、马宏图伏法之后主脉彻底崩塌,族中大半产业、田地皆被灵植堂依法没收,充归公产。最后只余下一间种子铺和一群被主脉抛弃的老弱病残边缘族人。这群人无修为傍身、无谋生之能,本该流落街头,是胡媚娘伸手接住了所有人。
她没有执着于马家旧业,反而果断转型盘活种子铺,专做灵农生意。她擅长察言观色、整合人脉、平衡利弊、借势规则,最懂底层灵农的难处与需求。种子铺经商公允、定价实在。不过数月光景,便扭转了流云坊市众人对马家的恶劣印象。
原本人人唾弃的破败马家残余,被她一个外姓二层修士盘活、站稳脚跟。她不靠武力镇压,不靠修为威慑,仅凭诚心经营、体恤众人,收拢了流云坊市底层零散的人心。
可这份安稳与亮眼的能力,刺痛了马家守旧族老的私心。在这群思想迂腐、固执守旧的老朽眼中,马家残余基业,轮不到外姓女子执掌。从胡媚娘接手马家起,几个心怀嫉恨的族老便远赴青云镇求援。
青云镇,是马家总族的根基腹地,族中有筑基修士坐镇,层级远超流云这支残破分支。只是在青云总族眼中,流云马家早已是废支,产业尽失、毫无油水,仅剩一群老弱残众,根本不值得费心打理。再加上嫡系事务繁杂,从心底轻视胡媚娘,不过一个五灵根、练气二层的底层弱女子,翻不出任何风浪。
故而此事一拖再拖,足足搁置了数月。
可青云总族终究还是腾出手来。他们假意传讯流云分支,以“族中议事、归还权柄”为由,温言安抚、假意放权,哄骗胡媚娘只身赴镇。
他们算准了她想要一份正统名分,想要护住身边一众老弱族人、守住自己苦心经营的小小基业。可从传讯那一刻起,他们便从未打算留她活路。只为将她诱入青云马家的势力主场,悄无声息围杀灭口,事后再随便扶持一个族人接手灵种店,抹去胡媚娘的存在。
胡媚娘心知此行凶险,异族总族向来傲慢势利,此行定然刁难重重。可她不得不来。
她终究低估了世家的狠毒。
夜色落巷,四名嫡系修士同时发难,法器寒光纵横,灵力轰鸣炸响,层层攻势封锁四方。修为、人手、地势的全面碾压,让本就修为低微的胡媚娘毫无招架之力。不过数回合,她便灵力彻底透支,护身灵光寸寸碎裂,气血激荡翻涌,内伤缠身,被死死逼至巷角绝境。
巷外往来修士远远观望,皆知青云马家有筑基撑腰、势大难治,无人敢插手,只敢匆匆避退。
冰冷的杀伐气机笼罩全身,胡媚娘眼底涌上无力与绝望。
眼见她即将殒命于此,步烟再不迟疑。她清楚其中利害。青云镇有筑基修士坐镇,层级远超她如今的练气四层,一旦暴露真身、正面与马家总族结仇,后患无穷。她一向慎行苟稳、藏锋守拙,本可冷眼旁观。
可她欠胡媚娘一次因果。当年那一次暗中援手,为她避开绝境、逃过追捕,这份情分,她从未遗忘。
更惜胡媚娘通透隐忍的性子、踏实能干的能力,以及难得的经商天赋。心念既定,暗夜悄然出手。
隐神斗篷隔绝一切窥探,彻底遮去容貌、气息、修为与身形。步烟凭精妙入微的控力与借力之道,隔空精准拆解每一道绝杀攻势。凭巧劲卸力,一声声沉闷轻响接连落地,马家修士凌厉狠戾的杀伐力道尽数偏斜、溃散,所有杀招尽数落空。
突如其来的无形干预,让四名嫡系修士勃然色变,心底骤生寒意。
“何方野修,敢管我青云马家内务!”
“藏头露尾之辈,速速现身领死!”
杀气尽数转移,四人手持法器,疯狂扫视街巷暗处,全力搜寻来人踪迹,却连半分真实气息都捕捉不到,只觉一股深不可测的压迫感笼罩周身。
步烟隐匿暗影之中,冷硬出声:“镇区街巷,禁止世家私刑灭杀修士。”
马家修士自持世家威势,全然不屑规矩,依旧步步紧逼,不肯放过胡媚娘。
胡媚娘不过练气二层,身法缓慢、灵力孱弱,根本无力突围。身后追兵死咬不放,穷追不舍。
危急关头,步烟目光扫过前方庄严肃穆的殿宇轮廓——青云镇执法堂。
她瞬间定计。硬杀无用,硬碰不可。想要彻底保下胡媚娘,唯借宗门规制,便可破此死局、断绝后患。
步烟不再缠斗,带着狼狈虚弱、步履迟缓的她,直奔执法堂而去。
抵达殿前,值守巡修即刻拦查。
步烟衣袖轻振,一枚仙云宗执事堂通行凭证灵光骤亮。铜牌规制清晰、权责分明:持牌者所辖、所保、所管修士,在仙云宗下辖一切坊市、修仙镇域内,享有执法队优先庇护权,不受任何世家私刑侵扰、无权私自追责绝杀。
巡守修士目光一凛,即刻公正宣判:
“持宗门通行凭证者,可入殿申诉避险。尾随世家闲杂修士,禁止入殿半步!”
一句话,直接将四名气焰嚣张的马家修士死死拦在殿外,彻底隔绝追杀。四名气焰滔天的马家修士被拦在石阶之外,面色铁青、满心怨毒,却不敢冲撞宗门铁律,只能立在殿外死死盯着殿门。
殿内清净无尘。隔绝一切外扰窥探。
绝境余生,胡媚娘心神稍定,抬眸望着那一身熟悉的隐神斗篷,骤然心头巨震。
她不知对方姓名,却认得这斗篷——正是当初夜袭马家,搜走马家父子罪证并成功举报至灵植堂。让马宏图伏诛的神秘修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