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露水还挂在草尖上,步烟已经蹲在了预备培育中品灵植的三亩半田头。赵大姐前几日才把熟了的灵植收了,地里还留着齐整的垄沟。
她直起身,十指掐诀,培土诀自掌心落下。灵力入土,像一双无形的手从地底翻上来,把整片土翻了个透。翻完土换地引术,掌心贴地,灵力如丝探入地下三尺,细细感应地气走向。
这块田底下的地气比老院子那边活得多,像一条缓缓游动的暗河。她用灵眼术逐垄扫过,发现几处土里有细小的虫卵,灰白色,比米粒还小,便以地引术把那些虫卵一一翻出拣净。田面收拾得平平整整,一掌压下去陷半指,提起来土粒簌簌回落。
一阶中品灵田,地气厚,灵气足,步烟只在几处地气稍弱处撒了些草木精肥,薄薄一层,浅翻入土。做完这些,天光已经大亮。
天元果的种子扁圆形,比黄豆略大,外皮浅褐,内仁乳白,种壳硬,系统提示须温水浸三日软化。星辰果的种子更小,深蓝色,绿豆大小,表面银白斑点密布,像一幅浓缩的星球图。她将两只碗并排摆在灶台上,安抚的拍了拍碗沿。
灵农司西偏堂今日坐了个满。
来的人除了西区、南区、东区的灵农,还有几个从北边小坊市闻讯赶来的。最前排坐着与她一同授牌的五位灵植师,李兰馨冲她比了个拳头,廖秋梅微微颔首,郭东顺靠着椅背,贾同仁和孙不悔坐在角落里没看她。
步烟收回目光,开口:“今日讲地引术。先在堂内讲理论,再到灵植堂后的考核田里上手。地引术在座各位大多都用过。引地气上行,灌入灵植根部帮它扎稳。这个谁都会。但地引术有三层。”
底下有几个人抬了头。
“第一层松土通气,第二层引气上行,第三层稳根固脉。”
她走到堂前那片被踩得半秃的空地边蹲下身,掌心贴住泥面,灵力微微一吐,泥土肉眼可见地松动了,细密的裂隙从掌下向四周蔓延。她掌心推过之处,垄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黄绿色气晕,薄如蝉翼,停在几株瘦弱的灵苗根旁,一层一层往根须缝隙里渗。
刚才还蔫蔫的苗,此刻叶色比方才润了一分,嫩茎也直了些。
“地气不是灌得越猛越好。引气上行之后,要在根周形成一个极小的气旋,让地气绕着根须走,不冲根不滞气。这样苗扎根之后自己就能从土里吸地气,不用次次靠人施术。”
底下彻底静了,有人下意识探出神识去感知那几株苗根部的变化,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。林艾荷站在廊下,朝她点了点头。
“理论就这些。去考核田,你们自己试。”
灵植堂后的考核田里,灵农分作几组。步烟一组一组走,一组一组教。有人卡在第一层,翻土翻得满头汗,气却上不来;有人卡在第二层,气引上来了,根周却聚不住,像漏底的碗。
步烟蹲在他们身边,一手一手地教,看掌心贴土的角度,看灵力吐纳的节奏。
“松而不滞,引而不冲。慢一点,气自己会走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如常,可教到后来,连她自己都觉得掌心下的地气比往日更听话了。练气四层之后,灵力和神识都上了台阶,从前模模糊糊的感觉,如今清晰得像摊开在眼前。
一个时辰后,讲解结束。
李兰馨从廊下绕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蔫头耷脑的灵苗:“步烟,你刚才说的那个根周气旋,我试了,灵苗是精神了点,可水一浇又蔫回去,是不是我哪步没做对?”
步烟看了一眼那苗根部的土:“你气旋收得太急,地气没散开就浇水,把根闷住了。缓两天,少浇半瓢,让气自己走一圈再看。”
李兰馨连连点头,把灵苗往布包里一塞:“下回我请你喝茶,你得给我从头到尾演一遍。”
廖秋梅从后面踱过来,手里捏着一本泛旧的簿册,翻到某一页递给步烟:“你刚才讲的第三层,我从前在灵植堂旧档里见过一段批注,写的是‘气旋如盘,绕根三匝不散’,跟你说的差不多,但多了一句——地气引满之后要留一线回旋余地,不能堵死。”
步烟接过来看了两眼,认真点头:“谢谢廖姐,这一句我记下了。”
孙不悔从角落里起身,走到堂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看步烟,声音平平地落下一句:“地引术用在沙性田,你说得对。”说完便迈出门槛,蓝灰色的旧袍角在门边一闪就不见了。
郭东顺靠在墙边把碗底的茶根泼在地上,冲步烟咧嘴一笑:“别理贾同仁,他今天那碗茶就没离过手,摆明了是来挑刺的。你讲你的,有人听得进去就行。”说完拍了拍身上的灰,大步走了。
步烟把笔记收好,走出西偏堂,正午的日头晒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。回到赵大姐家,步烟用餐后进了练功房。
墙上嵌着几枚暗青色的旧灵石,摆成一个极简的聚灵阵。赵大姐走前教她如何调阵眼、换灵石,她如今使起来已十分顺手。赵大姐还给她留了阵石,与聚灵阵搭配使用能覆盖三亩地的范围,等小楼建起来,防护搭好再看情况使用。
步烟盘膝坐上蒲团,神识轻触「一月修为」,叶子化开,一道清正的灵力如细泉入丹田,她催动乙木长青诀,一圈一圈地将灵力碾碎融入气海。十片叶子炼化了一个时辰,丹田里的青藤又粗壮了些。
炼化完,她闭目内观识海。两张火球符安安静静悬在识海正中,符面赤红,火线清晰。她沉下心,以神识去“看”那两张符。第一张符从边缘开始化开,赤红的火线像被风吹散的烟,一丝一丝渗入她的灵力脉络。第二张紧跟着消散,符骨、符胆、符脚,一笔一划融进去。
两张符消化完,她睁开眼。手心微微发烫,指尖一动,灵力便顺着从前画符的路线自动流转,比往日顺了不止一线。
她起身走到桌案前,取出一打灵符纸、灵墨和火系兽血。笔尖落下去的一瞬间,她就觉出不一样了。手腕、手指、灵力、神识,四样东西像被一条线串了起来,咬得极紧。火线从笔尖流出,一笔不断,一气呵成。一张,两张,三张。到第十张时,她搁下笔,把符纸一张张排开。
四张灵力留存足、火线完整,成色上佳,拿起来对着光看,纸面有一层极薄的暖光在纹路里流动。
三张直接烧毁了。画到一半,符纸猛地一缩,火线断了,整张纸从边缘往里塌,最后缩成一小团焦黑的灰烬。一张符纹大体完整,但中段有几处关键节点没落准,灵气流转不畅。一张走岔了笔,出来个冒烟符,连个火星都没见着。最后一张符纹完整,笔路也对,可灵气灌进去像泥牛入海,连个泡都不冒。
十张里四张能卖,成符率四成,但离她预想的五成还差着一截。她把四张成色好的单独收好,盯着那团灰烬看了一会儿。还是得每日练习,不能停。一停手就容易生,这东西有系统也救不了——系统能给她灵力、给她词条,可手上那点准头和火候,是练出来的,不是刷出来的。
之前攒的火球符绝大部分都给赵大姐和小满防身用了,眼下身上只剩不到十张,自保都不够。五打材料已经备下,她打算画完三打再考虑出货。练气四层之后,灵力比从前厚实,神识也清晰。符纹在笔下走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每一笔的轻重缓急比从前更分明。哪些地方该顿、哪些地方该提、哪几处节点落准了成符率就高,她心里慢慢有了一本账。
到工地时,日头已偏西。
材料进场了。刘工匠站在院子中央,手里拿着单子,一样一样验收。青砖码得齐整,灵瓦用草帘遮着,老榆木门窗料靠在赵大姐家前院东墙上,灵沙细灰还要过几天才到。三个泥瓦匠正指挥小工把材料按施工段分堆,每隔二百米摆一堆,青砖码成空心垛通风,灵瓦下垫了干草。
“青砖共三千二百块够用,灵瓦六百片,我多带了五十,老榆木门窗料八扇,都是干透的老料不翘不裂。”
步烟看过单子点了点头,又绕到地基边看了一眼,石夯已经就位,明日就能正式夯基。几个小工正把剩下的灰线再标一遍,用细麻绳拉直每五步钉一根竹签。暮色里那些竹签和灰线在地上画出一座楼的模样,方方正正。比画在纸上的规整得多。
东墙外,地基上的灰线在暗处泛着极淡的白。再往远处看,九亩灵田在暮色里连成一片,青灵稻、月牙稻、灵蔬灵药各安其位。灶台上那两只陶碗还温着,天元果和星辰果的种子安安静静沉在水底,像两小碗还没点亮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