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一晃,便到了三月初五,贾同仁讲课的日子。
步烟本不打算去,燕北雁说灵农司门口贴了告示,这次讲病虫害辨识。她想了想,还是去了。贾同仁这人嘴欠,但听廖秋梅说,西区灌溉和虫害的事他经手多年,肚里有货。
出门前照例去看引灵木。才走近,脚步就顿住了,最外沿一片嫩叶的叶尖上,又凝着一滴露珠。
系统提示极轻地浮出来:「灵露·一阶下品。聚灵引地阵每日运转后凝结一滴。可直接浇灌灵植,亦可入药炼丹。」
她原以为前两日凝出的灵露是阵盘激活的余韵,一次性的。可系统说阵法每一天运转后都会凝一滴——这小院底下,等于多了一眼小灵泉。
“福露娃,没白疼你。”她拿小瓷瓶接住那滴翠露,照例巡田,换了衣裳,往西偏堂去。
这回听课的人比郭东顺那日还多。迁入户来了不少,赵大年也在,听得极认真。
贾同仁讲课跟他为人完全不是一路,干脆利落,不绕弯子。他这回带了不少虫害后的灵植样本,一片片摆在案上,讲得极细。从附灵蚧讲到钻心虫,随手捡起一片叶背发白的菜叶,指着上面的虫斑给台下看;又掰开一截被钻空了的稻茎,把里头的虫道和排泄物讲得明明白白。没一句废话,句句落在根上。
台下灵农们原本还端着本子等他闲扯几句开场白,结果他连招呼都没打就开了腔,等反应过来,已经被干货塞了一脑子。
“虫害这东西,早一天治,保五成;晚三天,全完。”他往案上一按,“别等叶子黄透了再来哭。”
台下点头如捣蒜,步烟记了整整五页。贾同仁临了补一句:“灵稻栽下去二十日内,最怕地气浮根。根一虚,虫就找上门。这跟地引术有些关系,等三月十五步灵植师讲课时,你们仔细听。”
他没看步烟,语气却比上次平了三分。步烟挑挑眉,竖了个大拇指。贾同仁哼了一声,别过脸去。
傍晚,赵大姐找上门,手里裹着个布包,是一株蔫头耷脑的稻苗,径直放到石桌上:“大年地里的。看着像是旱的。”
“赵大年?您亲戚?”
“远房的,算我半个侄儿。移栽比人晚了几天,这几日觉得土干得快,上午听完课又怕是虫害,偏生自己辨别不出来,愁得跟什么似的。”
步烟把青苗拿起来,对着暮光翻看两遍,心里也拿不准。就拎着苗走到院边空地,挖个浅坑种下去,浇半瓢水。地引术灵力顺土散开,系统提示浮现:
「检测到灵稻异常:噬灵虫幼虫盘踞根区。」
「虫体:噬灵虫,一阶下品害虫。分泌灰白色细线状虫网包裹根尖,吸收灵气与水分。」
「防治方向:根区撒施“烟焦灵粉”或“苦楝灵饼粉”,配以地引术导气排湿,可抑其扩散。虫网密结者,需整株拔除焚毁,不可留作堆肥。」
步烟运起灵眼术蹲下去细看,根节附近,几条半透明的细线正在缓缓蠕动,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脸色微变:“赵大姐,果然是虫害,噬灵虫。藏在根节上。幼虫已经在成长期了。”
赵大姐脸色微变:“噬灵虫?那玩意儿不是早几年就在南域绝迹了吗?”
“绝不绝迹我不敢说,但这株根上能看见细小白线在动。”步烟把系统提示挑挑拣拣,用平实的话说了一遍,“这虫会吐灰白细网,包住根尖,灵气和水分都被吸光。虫网还能顺着地气往邻根上爬,不处理,整片田都保不住。得赶紧报灵农司。”
两人赶到灵农司,值夜小吏听说是虫情立刻通报。林艾荷亲自出来接了青苗细看,又让灵植堂杂役测了灵气波动,确认是噬灵虫。
“幼生噬灵虫成长期最隐蔽,常被误认作缺水。”林艾荷面色凝重,“幸亏发现得早。南区灵植师步烟是吧?好,这事我记下了。”
次日,灵农司贴出告示:南区发现噬灵虫,各灵农务必自查。若稻叶缘黄化卷曲、土干得异常快,须以灵眼术细看根节,发现白线蠕动即为染虫,速到灵农司领药处置。告示末尾,特意点了一句:“此虫情由南区初阶灵植师步烟最先识出上报。”
这一下,步烟的名字第一次在众人眼里跟“灵植师”三个字正式绑到了一起。郭东顺老远拱手:“步灵植师,眼毒啊。”廖秋梅点头:“这回发现得早,南区大半能保住。”贾同仁没吱声,但也没再说酸话。
成长期发现得早,赵大年那十二亩铁杆青只废了不到一亩。邻田有四五户也查出幼虫,药发得及时,虫情被压在南区外围那一条田带上。林艾荷带着杂役分片坐镇,各家各户翻土查根,忙得脚不沾地。
“说到底,地是各自的。”赵大姐蹲在赵大年地头叹口气,“灵农司能给药给法子,可地里的活,还得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。”
步烟站在旁边,明白这个理。她救不了所有人,但至少抢出了三五天,让大半灵农保住了根。
忙完这些,已是三月初九。
屋后的灵田沤了六天,期间步烟还去流云山脉起了富含朽木灵矿化层的微酸性土壤,铺在种二阶灵果苗的位置。她把新开的两块灵田又松一遍土,移栽三株暗红小苗。
小苗已经一拃来高,第一对真叶叶面覆层极细银色绒毛,边缘微卷。她运起地引术往根区探了探,根系已扎到一尺来深,没碰碎石硬块。
一株一株移好,培土覆土,引来两缕地气,又将近几日收集的灵露滴在根部。三株小苗在雾里安安静静,移植未伤分毫。
隔天,步烟正在院东侧培育灵植,燕北雁一路小跑冲过来,气都没喘匀。
“出事了!”她扶着院门,眼睛睁得溜圆,“马德的爹疯了,满坊市找人!他青云镇的堂叔来拍卖会,说压根没见着马德。沿途查了几天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马宏图说是有人害了他儿子,还列了个名单,要一家一家上门查!”
步烟正给聚灵草施雨的手停了一瞬,半空中云气悄然散去。
“名单?”
“嗯。近一年跟马德有过节的人,都要搜查。步烟,你……”燕北雁咬着下唇,“你在名单上,排第三个。”
步烟将小雁带到院里石桌旁坐着,端出些灵果点心。她自己拍了拍手,说得很淡:“让他来。”
燕北雁急了:“马宏图去灵农司闹过两回了,说灵农司逼死了他儿子。灵农司没理他,但也没拦他私下彻查。我听说他请了个练气后期的生面孔,专替他跑腿查人。你最近别去坊市东边。”
“有过节的又不止我一个。”
“可你是最后一个当众让他下不来台的。”燕北雁抬头,眼里是真切的担心,“步烟,你当心。马宏图不是马德,那老东西在坊市盘了十多年,根基深。”
步烟笑了一声,揉揉她脑袋:“我心里有数。你帮我盯着点,别自己往上撞。”
但她心知肚明,马德那些东西,不能在这院子多留了。
当夜,她披上隐神斗篷,催动三壤青木身。地气从脚底涌上,与斗篷遮蔽之力叠在一处。整个人像从院里沉进地脉,连她自己都快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。
取出一只备好的隔灵木箱,把马德的物品放进去。弯下腰,掌心贴地,沿地气最弱的那条线,无声无息朝发现引灵木的那处废弃地穴潜去。
夜色浓重。坊市方向还亮着几星灯火,田埂上虫鸣此起彼伏。步烟在洞口停下,侧耳听了一阵,才把木盒放进地穴最深处。覆土,压平,又拍了层旧苔杂草,木灵力涌动,让整片与周围一致。
退回来时月已西斜,院门关上,斗篷解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