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雪停了。
天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,薄薄一层青白色。步烟在炕上盘腿坐好,两枚玉简摆在面前。《乙木长青诀》通体青碧,光晕温润地从内部透出来,像一枚被水浸透的春叶。《青木十三式》暗沉粗糙,细碎裂纹从边缘蔓到中央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枯树。
她先握住那枚青碧色玉简。灵力探入,口诀从深处浮起,像静水里升起的气泡,一字一句清晰分明。比《培元诀》复杂了不止一个层次。
培元诀的运功路线是条主干道,直来直去。乙木长青诀的路线像一棵树的根系——主脉分出支脉,支脉又分细脉。灵气走到每一处分岔,都得匀出极小一缕探向旁边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丹田里原本浑浊的灵力被灵识牵引着,沿新路线缓缓推进。第一处分岔口,灵力停住了,像细流撞上堤坝,原地打转。她没硬冲,让灵气停在分岔口慢慢旋转,像水在洼地里转圈,等它自己渗进土里。转了几圈,灵力忽然松动,找到缺口,缓缓渗进新的支脉。
一炷香后,第一层路线打通大半。但灵气总量在缩水。乙木长青诀的路线更长更细密,同样的灵力走过同样的距离,被经脉壁吸收掉的部分多出不少。她咬着牙继续,第二层,第三层。每推开一层,灵力就薄一分。
到第三层走完,丹田空了大半。但那团灵力已经彻底变了颜色——青绿色,澄澈透亮,像初春溪水表面的那层光。总量缩水近一半,精纯程度翻了一倍不止。境界还是练气三层,但灵力像多了一层淬炼过的薄光。
她睁开眼,右手一抬。一缕青绿色法力从指尖探出,在空中盘绕一瞬又收回去,灵活随心。
培元诀练出来的灵力像粗陶,能用但不精;乙木长青诀练出来的灵力像细瓷,薄而韧,每一缕都有形状。
三灵根修炼速度慢,但乙木长青诀至少把木系灵根的优势用上了。至于水土两系,引水诀、灵雨诀、培土术、地引术,日常种田画符一样在用,不会荒废。
收起玉简时她拿起那枚暗沉粗糙的《青木十三式》。灵力探进去,十三式剑招的梗概在识海里一一铺展。她没有急着练,把图谱过了一遍,好生参悟了一番。
天亮之后,步烟拎着青锋短剑站到院子里。
积雪扫到墙根堆着,青石板面上结了薄薄的霜痕。青木十三式起手式叫“风起青萍”,她练了四遍,才找到那个“斜”字的感觉。前三次都太正太直。第四遍,身体重心放低一寸,剑贴着腰侧转出去,剑尖划过空气,带起一声极细的嗡鸣。
从第一式转第二式,步法卡了一下。又走两遍,脚步才和剑势对上。第三式、第四式、第五式,越走越快。到第七式,呼吸开始发沉。她没停,咬着牙把第八式也走完。第十式收尾处,剑势骤然变沉。她身体微微下沉稳住重心,剑尖顺势折回腰间。
这一折的瞬间,剑身传来一阵细微震动。青锋短剑表面浮起一层极浅的青色薄光,薄得几乎看不见。她用手指抹了一下,凉丝丝的。灵力探进去,沿剑脊走一圈,剑身深处有一丝微弱回响。
一月十五,元宵佳节。
田埂上的冻土开始返潮,踩上去不再吱嘎响,而是微微陷下个浅印。步烟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搓开,土色深褐,湿润松散,枯草层底下的草木灰已经渗下去了。引灵木周围三尺,土层比别处暖了一截。断口处那层薄露早干了,但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,像冻住的血脉开始重新跳动。
她把那滴回阳露收好,又看了一眼。还不到时候。等地气再暖一暖。
消息像水一样往周边小家族里渗。
流云坊市周围十几个小家族,原驻地的地气大多已经薄了,种出来的灵稻一年比一年瘦,年轻一代卡在练气瓶颈上不去下不来。仙云宗那纸《春迁令》像一根绳子递到他们手里:迁过去前五年免租,后五年减半,灵米收购价上浮一成,核心区灵脉升到二阶。
代价也清楚。缴纳地脉维护金,签契书落在坊市名下。祖地不要了,老家那点基业断得干干净净。
有人咬牙签了契。有人收拾行李连夜启程。有人蹲在自家田埂上抽了一整夜烟,最后把契纸叠好揣进怀里。也有留在原地的,觉得祖地虽小但地气熟了,迁过去未必比现在好。
但肯走的人,占了多数。
春耕前一个月,三十七户,二百四十余人,迁入流云坊市。南区落地十三户,一百六七十人。步烟早上去田里,能看见远处有人拉线量地,有人运木料搭棚,有人赶着灵驴翻土。荒置多年的灵田带被陆续分出去,杂草连根拔起堆在田埂边,新土翻上来晾在二月的日头下。
去年秋天她第一次站在这片荒地上时,只有她一个人。如今南区多了十几户人家。田埂上碰见面生的修士扛着农具走过,互相点一下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人多了,热闹是热闹。但步烟心里清楚,地也紧了,眼也杂了。马德那档子事,不会因为过年就翻篇。
一月二十,傍晚。
地面忽然震了一下。
步烟正蹲在田埂边看引灵木。脚下土轻轻一颤,引灵木周围的灵力猛地浓了一瞬,又收回去。她抬头看向坊市方向。灵农司院里那棵老榕树,树冠无风自动,满树叶子簌簌响了一阵才停。
后来才知道,仙云宗一位精通地脉术的金丹客卿,隔着三百里隔空点了一指,把流云坊市地下淤塞多年的地脉节点打通了一道口子。那晚地面的震动,就是地脉重新流动的声响。
坊市核心区灵脉从一阶中品升到二阶下品。灵农司、主街、聚灵阵覆盖区,原本筑基修士待着都觉得稀薄的地方,忽然能供筑基修士日常修炼了。
消息传得飞快。不到三天,周边五六个坊市都知道了。
但对步烟来说,这热闹有点远。她蹲在田埂上,手掌贴地,停了好一会儿。引灵木枯枝附近的地气比年前暖了一线。土层深处不再是死水一潭,有极细极淡的气流从地底缓缓往上渗。断口处那层青色,似乎也比年前多漫开了一线。
如果地气真在回暖,那滴回阳露滴下去,引灵木活过来的机会,也许比她想的要大。
她把休田期当成了修炼窗口。白天练青木十三式,晚上修乙木长青诀。剑身上的青色薄光一天比一天明显,青绿色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淌,比前一天又顺畅了一线。
日子密实而安静。但安静底下,有东西在动。
地脉活了,人多了,坊市升等了。这些事加在一起,只会让田地更值钱,让灵农司的权柄更重。马德那样的人,不会闲着。
她握剑的手紧了一下,又一剑劈了出去。剑风切开晨雾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