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这天的坊市跟平日不一样。
天还没亮透,主街两旁的铺子就开了门,门楣上挂了朱红灵绸,檐角悬着灵石灯,暖白的光从薄薄的灯罩里渗出来,把整条街映得温润通透。步烟揣着年前卖符攒下的灵石,沿主街慢慢走。
先拐进了流云法器阁。王掌柜今儿穿了件暗红短袄,正弯腰给一位女修介绍挂饰。步烟打了个招呼,自己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目光落在一件浅青色裙裳上,布料轻薄,泛着极淡的珠光。
“那件烟罗裙,一阶下品,防尘保暖且轻便。”王掌柜从柜台后过来,“穿一天不沾灰,下地也不用老拍衣裳。五十灵石。”
步烟伸手摸了把料子,又滑又软。五十灵石,她肉疼,但过年了,总得给自己置办一件。“王叔,过年给个实诚价。”
王掌柜最后给了新年价,又取出一只木簪:“这个搭着送你。簪头雕的梅花,五行属木,跟你灵根对路。戴着能温养一丝经脉。”
步烟接过簪子。木纹细腻,透着一股极淡的灵木清气。
“多谢王叔。祝您法器阁财源滚滚,灵材满库,仙道长青。”
王掌柜被她逗笑了:“行了,少来这套。”步烟把裙裳和木簪收进储物袋,推门出去。
隔壁灵茶铺刚掀了蒸笼,白汽涌出来,裹着灵米糕的甜香。糕面嵌着几粒红灵枣,喜庆。五碎灵一块,她买了八块,干荷叶包了,扎上红绳。对面杂货铺门口,粗陶酒坛封着红布。掌柜掀开一坛让她闻。灵谷酒,不烈,入口暖。一坛两块灵石,过年了图个好兆头少收两碎灵。她抱了一坛,又称了斤炒灵葵籽。
街角有人卖剪纸符贴,红纸上印简易聚福纹路,她买了一份。又挑了个像小老虎的木偶给小满。付完钱,低头看手里那堆东西,心想前世过年也是买春联、卤牛肉、炒花生。只是春联换成符贴,炒花生变成炒灵葵籽罢了。
回到院子,把红纸符贴到门板上。烟罗裙在炕上展开看了两眼,没急着穿。下午扫尘,洗灶台,换窗纸。新桑皮纸一糊,屋里亮堂了不少。
傍晚,收拾好往赵大姐家走。
砂锅在灶上咕嘟滚着。赵大姐正添柴,看见步烟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:“哟,新衣裳?”步烟把东西搁案板上:“过年嘛。”
小满跑过来拽她袖子:“步烟姐姐你看!”一只草蚂蚱举到她面前。步烟蹲下仔细看,又把小木偶递过去:“新年礼物。”小满接过去翻来覆去,嘿嘿笑着蹲门槛上玩去了。
杨叔踩着饭点推门进来,肩上一层薄雪:“我就知道有酒。”他把铁拐靠墙角,挨桌坐下,伸手捞过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赵大姐端汤锅上桌,白汽腾地涌起来。她挨着步烟坐下,也倒了一碗酒,跟杨叔碰了下碗沿:“年关过了,又老一岁。”
小满夹了块灵糕,又伸手去够第二块。赵大姐拍他手背,他缩回去,等碟子推过来才重新抓一块塞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。
窗外飘细雪,灶膛火光跳着,屋里暖烘烘。汤锅咕嘟声和酒碗相碰的脆响混在一起。
杨叔靠在椅背上,看着碗里的酒,慢慢开口:“那年跟开荒队来的流云,草比人高。仙云宗立了一圈石桩就走了,剩下全是我们自己干。开荒队三十六队人,我们队十二人,八个练气,两个凡人,两个筑基待三天就调走。砍了三个月荒草才翻出第一亩地。那年过冬,十个人挤一间草棚,锅里煮的也是灵菇汤,但没这么浓。”
小满仰脸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人走了,有人死了。”杨叔声音不高,“有一年开春翻地挖到一窝低阶灵蛇,咬死了两个。还有一年妖兽从北边过来踏了三亩田,一个散修被踩断了腿,就是我这条。”他拍了拍右腿,“剩下的人走了大半,最后剩我、老周,还有灵农司管账的。再后来才有了这条街、法器阁、多宝阁。一眨眼,十三年了。”
他放下酒碗,看了赵大姐一眼:“秦大哥,赵大姐的道侣就是我们队里的队长。翻地翻出灵蛇窝,他走最前面,把蛇引开,让其他人撤。”
步烟握碗的手紧了紧。
赵大姐没转头,伸手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。火光在她侧脸上跳了一下。“灵农司把我和小满安排到这片田。练气八层在这坊市里算台面,但小满还小,走不开。护卫队的活偶尔接,抽不开身就不去。田里种出来的够吃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抬起来:“不过人活着得往前看。你一个新来的都知道攒灵石买法器布阵盘,我一个练气八层的,还能赖在原地不动?练气九层快了,筑基也有盼头。你也是,好好种你的菜,画你的符。别成天只看脚底下三亩地。”
小满从门槛上站起来,攥着木虎仰脸:“我以后要跟步烟姐姐一起去打妖兽!”
赵大姐一把捞他搁膝盖上:“先把练气一层夯实了再说。”
步烟伸手拨了下木虎耳朵:“等你练气三层了,姐姐带你去坊市北边采灵果。”
“说好了!”小满眼睛一亮。
杨叔端着酒碗,看着屋里人影被灶火投在墙上晃。他搁下碗:“小满是金土双灵根。双灵根以上,宗门收徒算好苗子。你舍得放手,他以后的路比咱们宽。”
赵大姐低头把小满额前碎发拨到耳后:“等他长大再说。”
步烟把碗里灵谷酒喝完。瓷碗搁桌上,轻轻一响。练气三层,确实还够不着什么。但筑基不会一直在远处等着。
她没再多说什么,只把碗沿往桌里推了推,靠回椅背。
从赵大姐家出来,天已经黑透。田埂枯草结薄霜,踩上去沙沙响。回到院子,门栓插好。炉火没熄,拨灰加柴,火苗重新蹿起来。
她在炕沿坐下,把木簪拿出来。簪头雕小朵梅花,木纹细腻。她别在发髻上试了试,又取下来,和烟罗裙并排搁在枕边。
新裙的柔光,木簪的静气,窗外薄雪,账本上那行“开春计划:灵稻一亩、灵药两亩”的墨迹——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年尾。
金丹修士能活五百年,元婴修士千年寿元。她练气三层,连门都没进。但有一整个春天在前面等着。等雪化,等地暖,等她把灵稻和灵药种下去。
新的一年了。春天已经在账本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