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,雾气淡去后,众人继续沿着一片新隆起的山脊前行。
脚下碎石松动,每走几步便有细小的土块簌簌滚落。
萧知微忽然停步,抬手按了按额角,面具下的眼睛微微发亮。
“左前方,我感觉那边有灵草。灵气很纯,品阶不低。”
“具体多远?”
矮个护卫问。
“不超过五里。不止一株,应该有一片。”
上官昊抬头望了望那个方向。
几座破碎的石丘错落分布,正中有一处极窄的凹地,四面高,中间低。
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,低声道。
“那地方,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四面高,中间低,我们一进去就等于站进了坑底。”
“若那灵草旁有妖兽,它只需堵住出口,我们便无路可退。”
矮个护卫看向萧知微。
“那绕道吧?”
萧知微摇头。
“绕不过。这附近只有那一个方向有路,再远不是裂谷就是毒障。”
“那就只能先摸过去看看了。”
上官昊道。
众人点头,沿山脊慢慢靠近。
离凹地还有半里时,风里传来一股极淡的腥气。
上官昊抬手示意蹲下,放出神识,片刻后低声道。
“果然有妖兽守着。一共六头,二阶中期,分得很散,像是守着各个口子。”
“六头?”
长脸护卫脸色微变。
“会配合的。”
上官昊道。
“三头在草堆里,三头躲在石后。我们若从正面进去,草堆里的先冲,石后的绕背。这是围猎的架势。”
“那还打吗?”
矮个护卫低声道。
“灵草就在眼前,总不能白走一趟。”
上官昊道。
“我打头阵,先冲进去撕开一道口。你们两个护住萧公子和侧翼。”
他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高壮护卫。
“你跟我一起。”
高壮护卫点了点头,从背后取下那柄宽刃开山斧。
“记住,别追。守住阵型,谁都不许脱离队伍。”
众人应下。
上官昊握住黑剑,身形一伏,从山脊边滑下,朝凹地入口直插过去。
人还未到,剑已出鞘。
一道剑气贴着地面掠出,如贴地疾走的暗月,正斩在最近一头妖兽身前。
那妖兽形如巨獾,通体灰褐,周身覆着厚厚泥甲。
它被剑气掀得翻了个跟头,又翻身爬起,张口便喷出一团黄绿色的浊气。
“它会吐毒瘴!别让那毒气沾身!”
上官昊脚尖一点,身形掠起避开毒瘴,手中黑剑一翻,剑身覆上一层蓝色灵力。
他回身一斩,一道巨大的蓝黑色剑气飞出,凌厉切入那巨獾头颈之间。
“噗!”
灰黑色兽血喷涌,巨獾轰然倒地。
长脸护卫紧随其后,薄背长刀出鞘,刀身泛着淡青灵光,刀刃上凝成细密的青色光鳞。
“风鳞斩。”
刀芒离刃,化作数十片半月形青色光鳞,如秋风扫叶般朝前方卷去。
第二头妖兽正要扑来,被光鳞撞了个正着,泥甲上绽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伤口,灰黑血液渗出。
长脸护卫刀势一收,光鳞同时朝中间一绞,妖兽惨嚎一声,轰然倒地。
矮个护卫一枪刺出,青白火芒如细长火蛇,直钻第三头妖兽眼眶。
那妖兽惨嚎着甩头,他借势欺近,枪身横扫。
将那妖兽两条前足生生敲断,枪尖连点,数道冷火缠上四肢与脖颈。
青白火光烧进皮毛,那妖兽浑身僵硬,挣扎渐弱。
长枪猛地朝前一送,枪尖贯入咽喉,冷火灌入,将其烧了个通透。
高壮护卫大步踏出,双手握住开山斧,灵光从斧柄翻涌而上,裹满整柄巨斧。
“旋风——裂!”
他猛地一旋身,整个人连同巨斧化作一道粗壮的灰黄色旋风,朝第四头妖兽直卷过去。
旋风所过之处,地面被斧刃刮出数十道深痕,碎石飞溅。
第四头妖兽闪避不及,被旋风正面撞上。
巨斧在旋转中劈在它胸口,第一下破开泥甲,第二下撕开皮肉,第三下、第四下……
那妖兽像被卷进绞肉风车,任它如何挣扎都被斧势牢牢吸住。
灰黑兽血如雨般喷出,整个上半身被斧势绞烂,轰然倒地。
高壮护卫借势一旋,稳稳落地,巨斧斜插身侧,浑身沾满兽血,像一尊刚从战场上走出来的凶神。
“好一斧!”
矮个护卫失声道。
上官昊目光锁定第五头妖兽。
那东西比前几头更壮,脖颈极粗,皮上生满倒刺。
它低头朝上官昊撞来,脚下大地都在颤。
上官昊脚下一错让开正面,黑剑斜撩,剑气如墨斩在那妖兽下腹,破开皮甲却没入骨。
妖兽吃痛,变得更加疯狂,转身又是一撞。
上官昊借地面一块凸起的岩石纵身而起,半空中身形一折,黑剑朝下猛刺。
剑尖从妖兽后颈刺入,灵力顺着剑身灌进去,像一道墨色闪电在它体内炸开。
那妖兽浑身一僵,四肢抽搐着倒下。
剩下一头见势不妙,转身便逃,几个起落没入雾中。
“别追了。”
上官昊道。
他走到自己斩杀的一头妖兽旁,正要用剑挑开皮甲取内丹。
忽然脚边土块一松。
一道黑影像从地底弹出来一般,带着极浓的土腥气,尾钩高高竖起,直朝他面门刺来。
那毒蝎通体漆黑,身长近丈,尾针极细,泛着幽蓝色的光。
上官昊反应极快,侧身避让,可脚下一空。
他站得太靠崖边,那整片崖壁早已被地动震松,此刻被他后撤的力道一带,整块地面轰然塌落。
他整个人朝后坠去。
“上官兄!”
萧知微脸色骤变,扑到崖边,只看见那片塌落的山石裹着上官昊坠入浓雾深处,转瞬没了影子。
……
过了一会,上官昊的声音终于从崖下传来。
“我没事!”
原来,他坠落之时反手将黑剑插进崖壁,剑身没入石中近半,火星四溅,整个人挂在半空。
他手腕猛地一翻,借剑身回弹之力将黑剑从石中带出。
同时足尖在崖壁上一蹬,整个人朝右侧一块凸起的石台跃去。
那石台只撑了半息便碎裂,他再借力一踏。
黑剑连挥,在崖壁上削出几道浅槽,几次卸力,终于落在下方一片稍平的坡地。
这坡地距离山崖顶有数十丈。
在这秘境之中,他的跳跃能力被削弱很多,短时间没办法上去山崖顶了。
“你们别管我!你们先走吧!”
他朝上喊道。
“我们等你!”
长脸护卫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“别等了!你们护好萧公子!我绕路上去!有传音牌,我会找到你们的。”
上官昊道。
上面传来几声兵器碰撞,应该是他们又遇上了妖兽。
接着是萧知微极短促的声音。
“好,传音牌联系!”
上官昊应了一声,朝坡下走了一会。
...
这地方比上面安静许多,石壁向里凹去,形成一条极窄的天然石廊。
他刚想找路,身后又传来那阵土腥气。
那头毒蝎跟上来了。
“小心!它的毒针不一般!”
沧妩低声道。
“知道。”
上官昊盯着那从雾中慢慢现出身形的黑蝎,左手缓缓握住黑剑剑柄。
那蝎子尾钩来回摆动,似在找他的破绽。
它忽然一低头,两螯开合,如剪一般朝他双腿钳来。
上官昊后跃两步,黑蝎尾钩借机甩出,如一道黑色闪电朝他胸口扎来。
他横剑去挡,“铛”的一声,尾钩与剑身相撞,震得他后退数步,虎口发麻。
“这壳太硬了。”
他道。
“要不,试试那一招。”
沧妩说。
“反正还没实战过,不过就用一次,不行就硬上。”
上官昊稳住身形,将黑剑斜斜一横,双目微阖。
灵力沉入剑身,一股极细极冷的波动从剑尖漾开。
他凝神将神识凝成一线,尽数注入剑中。
“一念归元。”
他低声道。
剑尖朝那黑蝎一点,只见剑尖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穿过,隐隐荡开一圈无形的波纹。
那蝎子像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,高举的尾钩顿在半空,两螯也张着不动了。
它僵了数息,整只身躯晃了晃,像喝醉了酒一般朝旁边歪倒。
趁这个好机会,上官昊飞身上前,一剑从它头胸相接处刺入,剑锋旋转,直接绞碎了里面。
黑蝎抽搐了几下,彻底不动了。
上官昊拔剑,在草叶上擦了擦,忽然皱了皱眉。
“稍微有点累。”
沧妩道。
“刚刚打出那一剑造成的疲惫感,神识这东西,还是不要过度消耗为好。”
“你之前用神识只是用来感知探路,消耗极少,但如今是用来攻击,消耗自然不会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上官昊点头,暗暗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指,那股极轻微的疲惫感还残留在眉心深处。
“不过,这一招确实好用。”
“好用也要少用。”
沧妩道。
“神识恢复慢,而且若对手神魂比你强,反噬起来可没那么舒服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上官昊蹲下,用剑尖挑开黑蝎的甲壳,摸出一枚暗蓝色妖丹,收好后又抬头打量四周。
这处坡地极静,草深及膝,风从崖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极淡的药香。
他顺着香气走了一段,绕过几块交叠的灰岩。
在一片背阴的碎石后,发现了几株半尺高的紫茎小草。
那草叶极窄,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光,根茎处隐有细密的纹路,像天然生成的符线。
上官昊瞳孔微缩,随即一丝喜色从眼底漫上来。
金脉紫兰。
他知道,这是炼制凝金丹不可或缺的一味主药。
此草对生长之地要求极高,需在灵力极浓且阴凉背风处才能成活,寻常修士莫说采摘,连见上一面都难。
丹书上也说了,凝金丹之效,可让筑基巅峰修士在冲击金丹时多出两成把握。
他蹲下身子,以剑尖轻轻拨开碎石,将根茎一并挑出,动作极轻,生怕伤了叶脉上那层金芒。
采下后数了数,足有六株,品相极好。
“有了它,日后找人炼制凝金丹便有指望了。”
他道。
“先收着。”
沧妩道。
“这地方不宜久留,上去找他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上官昊将那几株金脉紫兰小心采出,收入储物袋中。
…
上官昊继续前行,绕过一片新隆起的黑色石丘。
他穿过一小片枯败的灌木丛,前方忽然变得开阔。
那是一片被地动掀得七零八落的碎石坡,几棵半倒的铁木横在坡下。
再往远处看,坡底下一个山谷中,两拨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。
上官昊一眼便认出,那是灵剑门和玄剑门的人。
识海内,沧妩的声音响起。
“还真是冤家路窄,他们又对上了?”
上官昊压低身形,隐在一块半人高的黑石后,低声道。
“我先看看是怎么回事。”
梁兴远带着十几个灵剑门弟子,站在南侧一块高起的石台上。
他衣袍上沾满泥灰,手中灵剑已凝出半截剑光,冷冷盯着对面。
北侧,玄剑门以洪英杰为首,赵崇山、林素雪分列左右。
身后几个玄剑门弟子或持剑或持刀,个个脸色铁青。
洪英杰脸上多了一道血痕,不深,却让他本就刚硬的面相更添几分凶悍。
洪英杰咬着喝道。
“梁兴远,今日你们必须把杀害周师弟的凶手交出来!”
梁兴远眉梢一挑。
“洪英杰,你还有脸说?我王师弟命丧谁手,你心里不清楚吗?还在这里倒打一耙!”
洪英杰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放屁!谁杀了你师弟?你亲眼见了?”
梁兴远眯了眯眼,语气更沉。
“我王师弟遇害的地方,周围全是重剑劈出的剑痕。这种痕迹,只有你玄剑门才打得出来。”
洪英杰骂道。
“你他妈少血口喷人!我周师弟死时,凶手穿的是你们灵剑门的衣裳!”
梁兴远像听了什么笑话,嗤笑一声。
“穿我灵剑门的衣裳便是我灵剑门的人了?”
“这秘境里要寻件衣裳还不容易?倒是你们,杀了人还跑到这里倒打一耙!”
洪英杰猛地踏前一步。
“梁兴远!你再说一句试试!”
梁兴远半步不退,反而将手中剑光又凝实了几分。
“说便说了!洪英杰,你不过是个只会使蛮力的莽夫!真当自己那几斤力气能横着走?”
话音未落,两边的弟子都已按捺不住。
灵剑门弟子纷纷结印凝剑,各色剑光在掌中吞吐不定。
玄剑门弟子也横剑于胸,脚步微沉,只等洪英杰一声令下。
赵崇山顿感不妙,他低声道。
“洪师兄,这事我总感觉有蹊跷。先别急着动手。”
林素雪也道。
“是啊,我们两派如果在这里大打出手,恐怕一时半会难分高下,只会两败俱伤。”
洪英杰却充耳不闻。
而对面的梁兴远,也绝不可能先退。
他若在此服软,身后这些师弟还怎么看他?
赵崇山无奈,只能手按上了剑柄,到时候打起来的话,他还得多看着点同门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