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灰衣青年已领着散修们到了帐前。
管事模样的中年修士站在一张木案后头,面前摊着本簿子,手边堆着几卷书籍。
见人来了,他轻咳一声,端出几分气度。
“诸位道友能来,便是有心为小皇子效力。请先报上修为、来历,登记造册。”
他一个个地问过去。
散修们挨个上前,有的报筑基初期,有的报炼气九层。
那管事提笔便记,偶尔抬头打量一眼,像在判断什么人可堪一用。
问完一圈,他放下笔,脸上多了几分郑重。
“既入了小皇子麾下,自有赏赐。不过在进山之前,还有一事要按规矩来。”
他朝身后招了招手,几个甲士抬来几只半旧的木箱,放在案边。
“小皇子有令,此番进秘境,事关重大。”
“为免有人私藏传讯之物,或者夹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所有人的储物袋,需暂时交由我等统一保管。”
“待此间事了,再原物奉还。”
话音刚落,散修中便有几人犹豫起来。
“把储物袋交出来?”
瘦高修士脸色一变。
“这怎么行?我全部家当都在里面,交给你们,万一…”
“这位道友。”
管事打断他,语气不咸不淡。
“小皇子金枝玉叶,还会贪图你一个散修的家当不成?这是规矩,也是为你好。若不愿,便请自便。”
这一软一硬,倒让不少人把话咽了回去。
有几个散修虽然不情愿,但想着皇家的名头,还是解下储物袋,交了上去。
红脸汉子迟疑了一下,也把袋子往木箱里一扔。
其余人见状,纷纷照做。
上官昊也解下储物袋,递了过去。
“别交。”
沧妩忽然在识海中道。
“怎么?”
上官昊问。
“这地方不对。”
上官昊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目光在那些甲士和帐篷上扫了一圈。
“这些甲士,好像不太对劲。”
他在心中道。
“岂止是不对劲。”
沧妩道。
“甲胄新旧不一,站得也散,脸上没有半点正经侍卫该有的警觉。”
“再看那几匹拴在帐后的马,倒确是良驹,马具也精细,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。”
“还有那顶大帐,料子是上好的官锦,可针脚粗疏,像临时赶制出来的。”
“所以,这不全是假的?”
上官昊问。
“嗯。”
沧妩道。
“这叫半真半假。那管事腰间挂的令牌,我看是真货,他应该在小皇子府里当过差。”
“马匹和帐篷也是从府里带出来的。”
“可这些甲士,十有八九是雇来的散修假扮,真正的皇家侍卫肯定不是这样的。”
上官昊目光挪过去,落在那些甲士脸上。
果然发现他们眉眼间虽有凶气,却无纪律,站姿也松垮,有人还不时偷看那管事脸色。
“先别翻脸。”
沧妩道。
“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看他接下来怎么演。”
上官昊收回目光,把储物袋从木箱前拿了回来,没有往里放。
这一下,周围人都朝他看了过来。
那管事也抬起头,脸上仍端着笑,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警觉。
“这位道友,你这是何意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上官昊道。
“只是想再问一句,小皇子殿下,当真在这帐中吗?”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像一颗石子,正正投进了平静的水面。
散修们还没反应过来,那管事脸上的笑便僵了半瞬,随即又撑起来:
“小皇子自然在帐中。只是他身份尊贵,不便轻易见客。”
“既是如此,那便请小皇子赐件信物。”
上官昊道。
“空口无凭,总得给诸位道友一个交代。”
他说得平常,却字字都在往那管事的痛处戳。
帐前的空气忽然静了下来。
...
那管事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。
他盯着上官昊,目光在他周身转了一圈。
炼气十层。
一个散修,区区炼气十层,也敢当众拆他的台。
“我看出来了。
”他阴着脸道。
“这位小兄弟,怕是不想让大家顺利进去吧?”
他说着,提高声音,朝四周散修扫了一圈:
“诸位可都看见了。”
“我好心替小皇子引荐,府里规矩严明,所有收纳不过是为了确保大家身家清白。”
“偏这人不肯交袋,还一个劲儿胡搅蛮缠。”
“他安的什么心?无非是不想让你们顺顺当当进去!”
他这一番话,果然让几个散修犯了嘀咕。
“这…这位道友,你不愿交就不交,何必坏了大家的好事?”
一个年纪稍大的散修低声道。
“是啊,小皇子的名头还能有假?咱们都到这儿了,总不能白跑一趟吧。”
另一个也道。
上官昊没说话,只扫了那些散修一眼。
这些人大都修为不高,又急着想进秘境,宁可信其有,不愿信其无。
他再说下去,也只是费口舌。
那管事见有人帮腔,胆子越发壮了。
他冲身旁几个甲士使了个眼色,几人“呛啷”几声,把刀抽了出来。
“把他拿下!”
管事喝道。
“此人当众闹事,坏小皇子名头,先押下去,等小皇子发落!”
几个甲士立刻逼了上来。
“哟,要动手了。”
沧妩在识海中道。
“你猜他们下一步是把你捆了,还是直接抢你储物袋?”
“都一样。”
上官昊道。
“那你还不快些?”
沧妩笑。
“你不是最会扮猪吃老虎么。”
上官昊没应声,只是静静站在原地,看着那几个甲士越走越近。
风吹过山坡,将他的衣角轻轻撩起。
他袖子底下的手,已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剑柄。
“诸位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淡。
“你们可要想清楚了。”
“这人口口声声说小皇子在帐中,可到现在,连个能证明身份的信物都拿不出来。”
“若他真是骗子,你们交出去的储物袋,还会还回来么?”
那些散修脸色微变,有几个已经低头去看自己的手,像在犹豫要不要把袋子拿回来。
“别听他胡说!”
管事尖声道:
“给我拿下这小子!”
那两排甲士闻声而动,最先冲上来的两个,刀已出鞘。
刀风破空,裹着淡淡灵光,落点极刁,一左一右封住了上官昊的退路。
这几个人并非寻常武夫,而是那管事雇来的散修,都有炼气八层到炼气十二层左右的修为。
穿着甲胄,不过是为了糊弄旁人。
此刻领了命令,出手便是杀招,显然早不是头一回干这等勾当。
在散修堆里,他们的已算不得弱。
他们这边又有五六个人,真动起手来,谁也不会把眼前这个区区炼气十层戴着斗笠和面罩的人放在眼里。
刀光逼近的刹那,上官昊忽然拔剑。
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。
只听见“铛铛”两声脆响,那两柄刀齐柄而断,断刃弹飞出去。
“叮”地插进地面。
灵气四散,像被一剑剖开的风,向两旁翻卷。
两个假甲士还没反应过来,胸口已各挨了一记,整个人倒飞出去,摔在泥地里,再爬不起来。
“筑基巅峰…”
有人失声道。
那管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:
“你…你不是炼气十层!”
“现在才看出来?”
上官昊持剑而立,微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。
“可惜,晚了。”
就在这时,那几个假甲士互相对了个眼色,又望了一眼上官昊,忽然齐刷刷往后退了几步。
“走!”
不知是谁低喝一声,几人把刀一收,转身就跑。
有一人连甲胄都来不及脱,窜入坡下林中,转眼便没影了。
原来他们本就是被孙九临时雇来的散修,见上官昊露了筑基巅峰的气息,哪里还敢再打?
不跑,难道等着被他收拾?
眨眼的工夫,坡上竟只剩下那管事一个。
那管事一看雇佣来的人都跑了,吓得他两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。
“仙人饶命!小人有眼无珠!”
他磕头如捣蒜,再没了方才的气焰。
“小的…小的确是小皇子府上的人。”
“可小的…小的见来了这么多人,一时鬼迷心窍,就想着借机捞上一票。”
“收缴储物袋的主意,也是小的自己加的。殿下并不知情!小的知罪了,求仙长饶命!”
他这话一出,那些散修终于炸了锅。
“果然是想骗我储物袋的!”
“快还老子储物袋!”
“呸!老子差点信了。”
众人哪里还管他是不是真的在小皇子府上当过差,一听“捞上一票”四个字,怒火蹭蹭往上窜。
一群人蜂拥而上,对着那管事就是一顿拳打脚踢。
那管事被打得满地打滚,抱头惨叫,再没人信他半个字。
有散修趁乱去翻那几只木箱,把里面的储物袋全都倒了出来,大家你争我抢,场面一时乱作一团。
“别把人打死了。”
上官昊皱了皱眉。
“教训一下就好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带着气势,压过了这一片混乱。
因为他修为是筑基巅峰,其他散修们手上动作一顿,这才慢慢停了手,只是嘴里仍骂骂咧咧。
可安静了不过几息,又有人为了一个多出来的储物袋争执起来。
两个散修各自拽着袋子一头,谁也不肯松手。
“这是我的储物袋!”
“胡说,分明是我的!”
眼看又要动手,上官昊目光一冷,扫了过去。
“自己拿自己的。若有人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这话一落,那两个散修同时僵住。
其中一个讪讪松了手,另一个也不敢再争,老老实实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储物袋,缩到一边去了。
其余人见状,也都安分下来,各自取了东西,三三两两散去。
只是走前,不少人看向上官昊的眼神里都带了几分畏惧,连那红脸汉子都只远远一抱拳,便快步离开。
...
山坡上很快空了下来,只留下满地打翻的箱柜和几面被踩烂的旗帜。
那管事鼻青脸肿,缩在地上,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不过好在此人并非凡夫俗子,乃是个炼气二层的散修。
身上挨的那些拳脚看着重,实则多是皮外伤,没伤着脏腑。
上官昊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方才说,的确是小皇子府上的人?”
他道。
“是真的,还是也编来骗人的?”
“是真的!这个是真的!”
那管事满嘴是血,话都说不利索了,慌忙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牌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小的叫孙九…的确在小皇子手下当差。此番蛮荒秘境开启,小皇子要进秘境,只得了五个随行名额。”
“原本四名护卫都已定下,可其中一人另外有事,来不了了。小皇子身边高手本就不多,空着一个名额。”
“他便让小的在散修中重金招募一个修为高的补上这个空缺。”
他说到这儿,忽然抬头看了上官昊一眼,像是才反应过来,眼睛里竟多出几分惊喜:
“仙长,仙长您是筑基巅峰?那…那可不就巧了!小皇子要招募的,正是您这样的高手!”
“这玉牌,本就是要给那第四个护卫的。小的原想借这名头,一边招募高手,一边顺手骗些储物袋。”
“可如今撞上仙长,这令牌给您,那真是…名正言顺,再合适不过了!”
上官昊看了他一眼,伸手将那玉牌拿了过来。
触手冰凉,牌面刻着一个“梁”字,背面嵌着一缕极淡的灵纹,边缘还压着极细的云纹。
他注入一丝灵力,玉牌上浮起一层浅金色的柔光。
“真的。”
沧妩道。
“这令牌是皇室制式,应该做不得假。。”
“小皇子既然要招募散修,这令牌便是没有固定主人的。”
上官昊在心中道。
“不错。”
沧妩道。
“所以这管事说的大抵不假。小皇子要的是一个高手护卫,而你正好可以是。”
“有了这令牌,你便可以直接去先小皇子那儿报到。再跟着他们混进秘境,便顺理成章了。”
上官昊将玉牌收入怀中,低头看向那管事。
“护卫一事,我接下了。”
他又问道。
“那我该去何处寻小皇子?”
孙九不敢隐瞒,连忙一五一十地说了:
“小皇子一行人就宿在西南边三十里外的双峰镇上,包下了镇口一家叫‘云来’的客栈。”
“仙长到了那里,寻一位姓周的白面管事,就说是孙九引荐来的,把令牌给他看,他自会安排仙长见小皇子。”
上官昊警告道。
“若我发现你有半句虚言…”
他没说下去,只是将剑柄轻轻一按。
“铮”的一声极轻剑鸣,在风里荡开。
孙九浑身一哆嗦,伏在地上连声道:
“不敢!小的不敢!若有半句假话,仙长只管取我性命!”
上官昊不再理他,转身便走。
...
上官昊他依着孙九此前的描述。
朝西南方向飞了约莫三十余里,果然在官道旁寻到了一处颇热闹的叫双峰镇的小镇。
镇口有家名为“云来”的客栈,门前停着几辆马车。
马匹膘肥体壮,车帘用细银线勾着云纹,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手笔。
客栈外守着十几个配刀侍卫,穿着与昨日那帮假货截然不同。
这些人甲胄齐整,刃口雪亮,站姿如松,透出一股肃杀之气。
...
上官昊落在镇口,整了整衣袍,将头上的网纱斗笠取下,露出了他的高马尾。
黑色侠客衣加上黑色面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他将那枚通行令握在掌中,迈步朝客栈走去。
还没到门前,一个侍卫便上前一步,抬手虚拦:
“站住。此处被包下了,闲人勿近。”
上官昊一言不发,将手中玉牌亮了出来。
那侍卫接过,翻看两下,又注入灵力一验,脸上神色微松,却仍带着几分审视:
“这令牌...莫非你是新招募过来补缺的?”
“是。”
上官昊道。
“孙九让我来的。”
那侍卫与同伴对视一眼,又上下打量了上官昊一番。
似乎觉得此人气息沉稳,不像寻常散修,便点了点头,把玉牌还他:
“稍等,我去通报。”
他转身进了客栈。
不多时,一个青袍老者从里面快步出来。
老者面白无须,身形微胖,一双眼睛却极精,扫了上官昊一眼,便笑呵呵地迎上前来:
“这位便是孙九引荐来的道友?老朽姓周,是小皇子府上的管事。快请,快请。”
上官昊拱了拱手:
“周管事。”
“道友不必多礼。”
周管事侧身将他往里面引,一边走,一边低声道:
“不瞒道友,此番进蛮荒秘境,小皇子身边原有四名筑基修士做护卫,皆已定下。”
“可临出发前,其中一人有事来不了,这便空出了一个位置。”
“殿下为人谨慎,身边护卫向来是宁多勿少,缺了一个,心里总不踏实。”
“这才让孙九在散修中物色一个靠得住的高手补上。道友能来,倒是解了殿下的燃眉之急。”
“如今小皇子正在楼上歇息,我先替道友通传一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转头看向上官昊,像是想起什么:
“还未请教,道友修为如何?”
“筑基巅峰。”
上官昊道。
那周管事脚步猛地一顿,脸上的笑意都僵了一瞬。
“筑基…巅峰?”
他重新打量了上官昊一眼,又惊又喜,差点没压住声音:
“当真?哎呀,孙九那小子平日办事不牢靠,这回竟真让他招来了一位高手!”
“好好好,这下小皇子可要高兴坏了!”
他一边说,一边加快了步子:
“道友快请上二楼,我这就去禀告小皇子。有此修为,莫说当个护卫,便是殿下也要称一声先生。”
上官昊没接话,只平静地跟在后面。
“他倒是没怀疑你。”
沧妩在识海中道。
“不过你这一下把修为全露出来,后面想再藏就难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
上官昊心中道。
“既然当护卫,总得有些本事。若连自保都要装,进了秘境只会更麻烦。”
“你倒想得开。”
沧妩轻哼一声。
说话间,周管事已引着他上了客栈二楼。
走廊尽头,一扇雕花木门半掩,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