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魔宗,幽煞殿。
殿中灯火幽红。
方元泰负手立在殿首,一袭暗红长袍,面色阴鸷。
此番蛮荒秘境即将开启,宗主血煞真人亲自下了命令,着方元泰全权布置此次秘境行动。
正邪两道明面上相安无事,暗地里却从未停过手。
这一次秘境已经被各大门派封锁了,若不能光明正大进入,便只能从各派弟子身上做文章。
方元泰领了此命,这几日已不知召了多少暗线部署。
堂下,方山单膝跪地,正等候吩咐。
“都安排好了吗?”
方元泰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森然。
“回禀长老,各条暗线都已就位。”
方山低头道。
“此番蛮荒秘境,几大宗门联手封了入口,明面上只有各派嫡系弟子能进。”
“咱们的人启动了内线弟子,成功混进了三支队伍之中。”
“有多少人?”
方元泰问。
“这次秘境中,混进去的内线弟子,一共有三个。”
方山道。
“炼气十层一人,筑基初期一人,筑基中期一人。”
“进入秘境之后,会依照原定计划,先与各派弟子同行,等到了深处再动手。”
“不要急着动手。”
方元泰道。
“这趟进去,不单是抢夺秘境机缘。另外一个重要任务,是先帮我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一人?”
方山微微一怔。
“苏星汐。”
方元泰缓缓道。
“她乃飘渺宗宗主雪璃真人的亲传弟子。我那徒儿的下落,应该只有她和雪璃真人最清楚。”
他说到“徒儿”二字时,语气难得有一丝波动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“此番莽荒秘境开启,想必她肯定不会错过寻找机缘的机会。”
“雪璃现在不好动,只要苏星汐进了秘境,没有宗门庇护,便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方山略一迟疑:
“属下明白。可苏星汐身边必有不少飘渺宗弟子随行,怕是不好逼问…”
方元泰话锋一转。
“学聪明点,不用一上去就喊打喊杀。”
“先让人混在队伍里,先接近她,说上话便是。拉近关系,没准就能直接把情报套出来了。能不用强,便不用强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暗色:
“若她死咬不说,再寻机会动手逼问不迟。若实在问不出来,便带她的魂回来,本长老自有办法搜魂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方山道。
“血魔老祖那边,也来催过数次了。”
方元泰声音一沉。
“他让我把那个徒儿带回来。此事,不能再拖了。”
他说到此处,冷笑一声:
“若不是当初雪璃那女人,我如今也不至于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”
“去吧。”
方元泰挥手。
“让他们见机行事。记住,秘境里,机缘很重要。但我要的消息,必须带回来。”
方山领命退去。
...
上官昊不打算骑马了。
他御剑的掌控力已比从前强了许多。
虽说还谈不上炉火纯青,但御剑飞行一两个时辰还算绰绰有余。
与其在路上颠簸,不如御剑南下,万一飞累了,便寻个地方歇脚,反而更快。
离开溪云镇以后,他祭出黑剑,纵身跃上,朝南疾飞而去。
山风猎猎,脚下林海如涛。
他压着剑光,一边飞,一边在识海中开口。
“沧妩。”
沧妩回道。
“嗯。”
上官昊问。
“我如今已是筑基巅峰,离金丹只差半步。若现在寻个地方,冲击金丹,你觉得如何?”
识海里安静了一瞬,沧妩道。
“不建议。”
上官昊问。
“为什么?”
沧妩打断他。
“你忘了?”
“当初在那座海岛上,我突破金丹之时的雷劫,把附近海域的飘渺宗的人都引来了。”
上官昊沉默了。
沧妩继续道。
“天雷一落,异象必生。”
“但凡你渡劫,附近的散修、妖物、邪修都会看见。”
“他们不会来帮你,只会等你天雷尽时、灵力枯竭的那一刻,从背后给你一刀。”
“而且,最重要的是,你没有法阵。”
上官昊皱眉。
“法阵?”
沧妩继续道。
“没错,宗门弟子渡劫,从筑基跨入金丹,宗门都会为其准备一座护劫大阵。那阵法至少可以挡住第一道天雷。”
“天雷被阵法挡住,渡劫之人面对后面两道雷劫,更有底气。”
“比如当初,你那个便宜师尊设下的岛上法阵,就帮你我挡了第一道天雷。”
沧妩问:
“你若此刻强行渡劫,第一道天雷劈下来,没有阵法挡住,你便要硬扛三道雷劫。”
“万一扛不过去,那便是身死道消。万一扛过去了,也会便宜了那些觊觎你的人。”
上官昊低声道:
“这么说,我还得再等?”
沧妩道。
“等吧。”
“等你找到一个真正僻静的地方,再寻一座能护你渡劫的阵法。到时候再渡劫,会安全许多。”
上官昊点了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到时候去坊市和拍卖行看看,能不能寻到合适的阵法看看。”
沧妩又道:
“还有一件事。你们人类修士冲击金丹,大多会提前备一些辅助的丹药。”
“像凝金丹、结丹散之类的,虽不是必需,但能增加几分结丹的几率。”
“你现在这些丹药都没有准备,拿什么去渡劫?”
上官昊微怔,随即苦笑:
“看来,这金丹也不是说破就能破的。”
“本就不容易。”
上官昊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你当初结丹时,为啥不用丹药?”
沧妩似笑非笑。
“我?”
“我是妖,与你们人类不同。你们人类修士,丹田要凭空凝结出一颗金丹来,自然难。”
“我们妖,自先天出生起,妖气便在体内凝聚成核,日积月累,才有了内丹。也就是说,我们早有雏形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虽内丹碎了,可只要修为到了,便能顺着从前的雏形重新结丹。自然不需要什么凝金丹、结丹散。”
“当然了,这些我之前与你说过。”
“只有先天能凝结妖气、化为妖丹的,才配称一声‘妖’。否则,不过是一头野兽罢了。”
沧妩道。
“人类修士中,不用丹药就直接冲击结丹的,五个中有一个成功便是侥幸了。你既然想走这条路,就得多些准备。”
上官昊点了点头,他踩着黑剑,穿云破雾,一路向南。
...
他并不赶时间,半飞半歇,御剑又飞行了三日。
约莫往南飞出五百余里,群山之间,忽然多了不少御剑飞行的修士。
有的与他同向,有的从旁掠过,行色匆匆,像在赶什么热闹。
上官昊本来不以为意,可越往南飞,这样的人越多。
有独自一人的,也有三五成群的,还有人隔着老远便朝他拱手,大声问道:
“道友,可是往秘境去的?”
他还没回答,那人已擦身而过,转瞬去得远了。
“秘境?”
上官昊在心中道。
“看来,前面应该有秘境要开启了。他们应该是去秘境碰碰运气的。”
沧妩道。
他继续南飞了一段,迎面忽然有一个青衫修士折返而来。
那人踩着飞剑,飞得摇摇晃晃,面色很不好看,一边飞一边叹气。
上官昊拨转剑光靠过去,拱手道:
“这位道友,请留步。”
那人闻声停下,抬头看了看他。
见他头戴斗笠,脸上带着面罩,但一身穿着像是散修,且只显露出炼气十层的气息。
比他的修为低了不少,这才略放松了警惕,苦笑道:
“道友也是去那秘境的吧?”
“只是路过,见不少人都往那边去,有些好奇。”
上官昊道。
“不知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“还能是什么事,荒蛮秘境马上开启了呗。”
那人摇头道。
“可这热闹,跟咱们散修没关系。我刚刚去看了,整片山都被几大宗门圈了起来。”
“他们开启法阵,不让我们这些散修进去。”
他朝南边指了指:
“我劝你啊,别费那劲了。来都来了,要么绕路,要么打道回府。”
“那几家宗门来了几十个弟子,还有护山大阵,你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,去了也没用。”
上官昊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,反而按落剑光,降到下方山道上。
那青衫修士见状,也收剑跟了下来。
“这位道友,你是从哪里过来的?”
上官昊问。
“西边宁州地界。”
那人道。
“听人说这边有蛮荒秘境即将开启,连夜赶了几百里路过来。结果别说进去了,连个门边都没摸着。”
他越说越来气:
“你说这些宗门也太过分了。秘境本是无主之地,谁先到谁得。”
“他们倒好,仗着人多势众,直接把整片山区都封了。咱们散修还没到跟前,就被拦下来了。”
“他们连问都不问?”
上官昊道。
“问什么问。”
青衫修士摆了摆手。
“我还没靠近,就有人上来,说前方有要事,让我绕路。我多问了一句,人家直接亮法器了。”
他说着,叹了口气:
“算了算了,我修为也不济,不过区区筑基初期,跟人家宗门弟子争什么。”
“我这就回去了,你若要去看,再往南飞几十里,到了那片两山夹口处,自己瞧瞧便是。看完了,也好死心。”
说完,他朝上官昊一拱手,重新祭起飞剑,往西边飞去了。
...
上官昊站在山道上,望着他的背影远去,才重新跃上黑剑,继续往南掠去。
果然,又飞出数十里后,前方天际忽然出现一道极淡的光幕。
像一层半透明的琉璃,横亘在两山之间,将整条去路都封住了。
那光幕看似柔和,可上官昊远远便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,沉稳而绵密,绝非寻常散修能布下。
他减缓剑速,正要绕行。
忽然,一道声音从下方传来:
“这位道友,还请绕路。”
那声音听来年轻,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倨傲,却也算不上无礼。
上官昊脚下一顿,低头望去。
只见下方山道两旁,影影绰绰站了不少人。
这些人大多穿着统一的宗门服饰,或青或灰或白,各据一方,正合力维持着那道光幕。
粗略一数,怕是有数十人之多,分作几拨,隐隐各成阵势。
“这里不让过?”
上官昊扬声问。
“前方有要事,我家仙门与几家宗门共同封锁了此地。”
“道友若想南下,从西边绕行即可,约莫多走几十里路。”
那声音又响起来。
上官昊沉默着。
他目光从那些宗门弟子身上扫过,又看了看那道光幕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沧妩。”
他在心中道。
“这些宗门的人,是把整片区域都圈起来了?”
“不错。”
沧妩的声音响起,懒懒的,见怪不怪。
“肯定的,秘境即将开启,几大宗门商议好了,各自派弟子把守,将整片地方圈起来,不许外人靠近。”
“还能这样?”
上官昊道。
“怎么不能。”
沧妩道。
“秘境这东西,本就是无主之物,但谁先发现,谁便想多吃一口。”
“散修势孤,没宗门撑腰,想跟着进去,门都没有。”
“这些宗门弟子守在这里,就是专门拦你这样的人。”
“他们就不怕有人硬闯?”
上官昊问。
“硬闯?”
沧妩笑了。
“你看看下面那些人。别说散修了,便是寻常小宗门的人来了,看见这阵仗,也只能掉头就走。”
“围住一个秘境,少说也要几十个弟子轮番值守,再加护山大阵封锁,你一个人闯得进去?”
“闯进去又能怎样?里面全是他们的人,进去也是送死。”
上官昊没有说话。
他踩着飞剑,悬在半空,目光平静地看着那道光幕。
“绕吧。”
沧妩道。
“这些事你管不了,也犯不着凑上去。”
“修行界就是这样,资源就那么多,能占的自然要先占。等里面被搜刮干净了,你看他们走不走。”
上官昊沉默片刻,拨转剑光,朝西边绕去。
飞了不多时,便见山道旁一片空地上,三三两两聚着不少修士。
那些人穿着各异,有青衫,有短褐,有背着旧剑的,也有腰间挂着破葫芦的。
看气息,大多是炼气后期或筑基初期,偶尔有两三个筑基中期的,也都面色不虞。
显然,这些人全是散修,都是被那几大宗门挡了路,过不去的。
上官昊收了飞剑,落在空地边缘,没有走近。
“这些宗门也太过分了。”
人群里,一个红脸汉子把剑往地上一插,声音压不住火:
“说什么前方有要事,封了整片山!明摆着就是拿咱们当贼防着,不让咱们靠近秘境!”
“可不是嘛。那片地方前几日天象有异,分明是秘境马上要开了。”
“几大宗门离得近,闻着味儿就来了,直接联了手把路一封,连口汤都不给旁人剩。”
旁边一个瘦高修士接话道。
“没办法。”
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散修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。
“谁让咱们都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呢?走到哪儿都低人一头。”
“没宗门撑腰,想进去分一杯羹,门都没有。走吧,留在这儿也是白费工夫。”
他这一说,围着的几人都有些泄气,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离开。
...
上官昊站在一旁,正打算也转身走,忽然,旁边挤进来一个灰衣青年。
那青年身形偏瘦,脸却白净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,透着一股机灵劲儿。
他凑到散修堆里,压低声音道:
“各位别急着走,我这儿有条门路,就看你们敢不敢去。”
“什么门路?”
红脸汉子转身看他,眼里又起了些光。
那灰衣青年左右瞧了瞧,才小声道:
“梁国的小皇子,你们知道不?他这次也来了,想进那秘境。”
“梁国皇家和那几家宗门素有交情,小皇子的面子,他们多少会给。”
“可是,虽然几大宗门同意他进去,但不让他带太多人。”
“他身边正缺几个散修当临时护卫。只要被选上,就带咱们进去,每人还有灵石和丹药赏赐。”
瘦高修士皱眉。
“还有这好事?”
“不会是要咱们去当炮灰吧?”
“你也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。”
灰衣青年道。
“小皇子身份尊贵,身边没几个可用的人,临时招几个散修,护他一路罢了。”
“秘境里危险不假,可你若是运气好,跟在皇家人身边,总能沾点光。总比在这儿蹲着强。”
众人一听,都动了心。
“走,看看去。”
红脸汉子第一个应声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这些人来得快,散得也快,一会儿功夫,便跟着那灰衣青年朝山下走了。
上官昊站在原处,没动。
“小皇子招散修护卫进秘境?”
他在心中道:
“倒是个机会。”
他确实多年未曾回青河村了,可回村这件事,他其实并不着急。
若真急着回去,也不会二个月了还停留在梁国了。
沧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:
“秘境里面的东西都珍贵得很,有许多稀有灵草,且妖兽品阶高,机缘宝物也多。”
“若能借这层关系进到那秘境里,总比在野外收集那些贫乏的资源强得多。”
上官昊道。
“但风险也不小。”
沧妩淡淡道。
“修行路上哪有不冒风险的。”
“再说,那些人若真是要拿散修当炮灰,你只要不露底牌,找准机会脱身便是。总归,先去看看。”
上官昊想了想,抬脚朝那群人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。
...
他跟在人群后面,一路到了那处山坡。
营地比他想象中更齐整,十几顶帐篷错落有致。
当中那顶明黄大帐尤其醒目,门口挂着一盏琉璃灯,还燃着一种极淡的香。
甲士分列两排,披甲挂刀,目不斜视,看起来倒真有些皇家气派。
散修们大多没见过这等阵仗,远远看着,便已有人低声议论起来,脚步也快了几分。
“真不愧是梁国皇家的人,这排场。”
“看那些甲士,多威风。这次若能跟着进去,说不定还真能沾点光。”
上官昊走在人群最后,抬头扫了一眼。
“沧妩。”
他在心中道。
“你觉得如何?”
沧妩懒懒道。
“先进去看看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