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以为进了城,就能拿下本王?”
秦烈没接话,抬手将长枪横在门外。
“后墙谁守?”
梁勉从西廊应声:“旧卫。祭器车已移开,墙下有人。”
“屋里有弓手,别挨窗站。卸刀出来的分开看守,带伤的先送医。”
萧承烬猛地回头。后殿几名军士也跟着看向墙窗,原本挤在他身后的队伍,散开了两步。
“谁敢走,本王灭他三族!”
一名西营老兵把刀攥得咯咯响:“殿下,您昨夜说奉旨换防,没说要杀陛下。”
“你也信谢停云?”
“他没给小人发过饷。魏公公给小人验过御令。”
魏慎站到阶下,把御笔举起。
“陛下命收兵刃、拘首逆。被胁从军者分别核问;劫掠伤人者,照罪审。谁再拿殿下的口令遮刀,御令管不到他身上。”
后殿静了片刻。
一柄刀落地。第二柄紧跟着落下。
萧承烬忽然扯住那个老兵,短刃横到他喉前。
“秦烈!你敢近一步,他先死!”
老兵一张脸涨得紫红,手却松开了刀。
谢停云扶着门柱,肋下抽痛。他没往前走,只看向被挟持的人。
“别挣。盯着我的手,慢慢吐气。”
“谢停云,你闭嘴!”
“他跟了您一夜。殿下走到最后,给他的赏赐就是这一刀?”
萧承烬腕上刚挨过姜照雪的刀背,握刃的手已经在抖。他想把人拖回暗处,老兵却被门槛绊住了脚。
刀口离颈一瞬。
秦烈的枪杆从门缝撞入,直压腕骨。姜照雪同时跨槛,扣住萧承烬的肘,往下一折。
短刃掉了。
老兵被巡察卫拽出门时,萧承烬已被压在石阶上。额头擦破一线,金冠滚到祭器车轮下,没人去捡。
“我是皇子!”
秦烈反剪他的双腕:“我知道。手留完整,给陛下看。”
萧承烬拼命抬头,看见谢停云站在阶上。
“你不过是父皇用来整顿旧党的刀!今日用完,明日便折!”
“那也得等明日。”谢停云喘匀气,“您先把今夜过完。”
天明前,右卫收回玄武门,三处城门依次解禁。周岳带人接回失散的十二名东宫旧卫,其中三人负伤,都送进了验伤所。
秦烈没有留兵驻街。四百骑守在安远门外,入城的一百人护送案犯后退到宫道,连马料都照数付了钱。
陆小乙捧着账来:“将军,您这趟勤王还得买草?”
“马不认御令。”
“我替您记进请功书?”
“记实数,别让你家公子又查出六匹死马吃料。”
谢停云正在旁边换药,闻言抬眼:“您最好也别看我。太医说我现在不能笑。”
姜照雪按住他肩头:“那就少说一句。”
“这句话您昨夜该跟三殿下说。”
“他有人按着。你还没有。”
笑声只响了半截。门外抬过许行之的担架,白布一角被晨风吹起,陈既白伸手压了回去。
老人一夜没合眼,掌上的血洗过两遍,指缝里仍留着暗红。
辰时,元佑帝在宗庙前受宗室与百官朝见。
萧承烬被带来时,先看父皇,再看他身后的太子。萧承钧颈上缠着药布,没有开口。
“父皇,儿臣受墨社蒙蔽——”
“他们蒙蔽你,说朕死了?”
“儿臣忧心国本,恐东宫误国。”
元佑帝把自己的断笔搁在案上。
“你下令堵御书房时,听见朕说话没有?”
萧承烬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怕东宫误国,便把援军留在路上,把军报送到关外,把刀送进宗庙。你给朕留下的路,也只剩一份遗诏。”
“儿臣愿交出党羽,求父皇念骨肉之情!”
“许行之有骨肉,守关的兵也有。你杀人的时候,替他们求过没有?”
陈既白低下头,肩背微微一颤。
宗正寺卿呈上夜间值簿。右卫拘获的传令内侍,与王得义、周禄分别供述,宫门换防令也逐份摆上案。三司先核的是伪诏、举兵与当众杀人,北境通敌及内库贪墨另列案卷,继续追审。
萧承烬想争,被元佑帝止住。
“供词有误,你可以改;物证有疑,你可以问。皇子之位,朕今日收回。”
萧承烬转向太子:“皇兄,你便看着?当年父皇罚我抄书,是你替我求的情!”
萧承钧向前半步,颈上的药布蹭着衣领。
“你那时偷了先生的稿,怕挨罚。我说你肯认错,求父皇再给你一次。”
“今日也能!”
“今日你愿把送给关外的军报收回来,把许行之送回他同门身边吗?”
“我已说受了蒙蔽!”
“你方才还拿一个跟随你的兵挡枪。皇弟,幼时的罚抄,我替你求过;今日这些人的命,我替他们讨。”
元佑帝看了太子一眼,问:“他的府中家眷呢?”
“请分别核问。妇孺若未涉案,照例安置,别让军士欺辱。”
萧承烬眼中生出一丝亮色:“皇兄终究——”
“你府中有人无罪,他们便该得这个处置。”太子看着他,“你有罪,也该受你自己的。”
魏慎展开新诏。
“萧承烬伪传帝命,举兵犯阙,残害臣民,削皇子封秩,废为庶人,幽禁候审。涉案诸人按罪分审,不得借清逆之名罗织异议。”
宗室捧来的名籍停在案前。年长郡王拿着笔,迟迟没有落下。
萧承烬忽然挣扎:“皇叔!昨夜您也奉过诏!”
“奉过。”郡王声音发涩,“我已自陈请罪。今日你也该认。”
笔落下去,原有封秩被一线划去,旁边添上废黜日期。那道墨痕很细,萧承烬盯着它,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。
押送的人来收短刃。他本能地去摸腰间,摸到空处,才被两名右卫带走。
殿外有人高呼万岁,元佑帝却没让庆功的乐官进门。
“今日先救伤,核死,开坊门。告示写明朕尚在,也写明朕诱贼失察,累及臣民。抚恤由内库先支,史官不许只写诸军获胜。”
一名礼官问:“陛下,诏告天下,是否待诸案审结后再发?”
“储位没废,朕也没死,这两件先说清。其余照审到的报,没审到的别添。”
“若有人借此诋毁天家——”
“先让伤者家里知道朝廷还管他,再管谁诋毁朕。”
谢停云躬身:“臣会把原旨送交《民声报》。”
“连朕的失察也印?”
“陛下刚说不许省。”
元佑帝看他片刻,疲惫地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。今天少耍一回聪明。”
午后,街上恢复了卖饼声。黄三娘收回被借去作证的菜,听说两棵已蔫,照样追着陆小乙讨了四文钱。
谢停云没有去看热闹。他依昨夜的约定,亲自告诉许行之同门死讯,又陪他们替担架换上干净白布。
一名学生抱着许行之的书袋,问:“朝廷会追封师兄吗?”
“会请。”
“那袋里的文章,还要交老师改吗?”
谢停云看向陈既白。老人伸了两次手,都没能接住那个书袋。
沈砚舟替他放在案上,没说宽慰的话。
良久,陈既白把竹杖靠到墙边,走向临时设下的灵位。
谢停云跟了过去,低声问。
“陈公,您想对行之说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