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子,安远门外报的,是秦烈的营号?”
“你先听第二遍。”谢停云扶着姜照雪的手站稳,“三短一长之后,应当还有四声点将。”
城北果然传来四下沉响。陆小乙眼睛一亮:“是他!当年他嫌您击鼓费劲,自己改的号!”
萧承烬立刻向亲兵下令:“安远门不许开!边军入京,谁开谁以谋逆论!”
“边军擅入京确实要问。”姜照雪道,“先听他们带了什么令。”
安远门外,五百北境骑兵停在箭程之外,马口套着软嚼,旗面卷起。秦烈单骑上前,先把刀解下来挂在鞍侧。
城头校尉喝问:“报营号、人数、来意!”
“定北中军,五百骑。奉旨在京畿北路粮台驻候,今来验第二道御令。”
“旨在哪儿?”
秦烈将旧调防令挂上长枪,举高:“北境请功书入御前后,陛下命我护送军籍、抚恤原册,顺路复核北路粮台。人马十日前到京北,停在城外三十里。陛下另令,无御前续旨,不得叩京门。你要查发令时辰,查兵部留底。”
校尉让人用绳将令牵上城楼。御印、兵部副押、行程与安远门值簿上十日前的报备相合。可他仍没动门闩。
“第二道令呢?”
“在城里。”秦烈望一眼紧锁的门,“北渠急校报先到粮台,我赶来候令。你们把传令人关在里头了。”
“三殿下已发城防令,称你这支兵归谢停云私调。”校尉说。
秦烈把马缰交给副将:“念我的旧令,看有谢停云一个字没有。调得动定北军的是朝廷。谢停云当年想借我两车干粮,我还让他先把交割数写全。”
副将忍笑:“将军,那两车是您自己给的。”
“所以我也签了名。别让人以为边军粮能从天上掉下来。”
身旁副将低声道:“将军,撞门?”
“谢停云当初连四十骑都嫌多,我带五百人撞京门,他能把我在《民声报》上骂到明年。”
“那等?”
“等验令。谁敢替陛下省这一步,我先撤谁的将职。”
城里报时鼓忽然响起。周岳带着残部从北渠桥杀到门下,冯大壮左臂缠着布,另一只手还握鼓槌。
“左卫第三营周岳!”他朝城楼喊,“御书房有陛下亲声,宗庙有假诏!放绳下来看我的营籍,别让穿假甲的人替你守城门!”
城头有人应:“周校尉,你不是在桥头?”
“桥头留了人。鼓有腿,我也有!”
守门校尉不敢贸然开,先放绳接了周岳的值守纸。上面写了每次换岗、谁先声称皇帝驾崩,末尾有左卫七人的签押。
正僵着,城内急马赶到。魏慎披着旧斗篷,袖口被门栓刮破,身后是右卫两名亲兵。宫中右卫刚撬开御书房外门,元佑帝仍在书房,亲手写下六字,并让魏慎带出起居时录。
“陛下在哪儿?”校尉从楼梯上奔下。
“活着,骂得很难听。”魏慎喘了口气,“一字未替人写遗诏,倒写了这道令。”
纸上只有“秦烈入城,护驾”,下面是今日子时新落的御笔与魏慎承旨押。短到一眼能看完,后附起居时录里陛下今夜被困、出言、解围的时辰。
校尉没有立刻跪,反而问:“魏公公,陛下常用的御笔,锋头为何缺了一角?”
“刚才用刀撬门,碰折了。”魏慎把断下的一角从袖中取出,“你要不要把陛下连笔一道请上城楼验?”
“不敢。”校尉接过,目光却仍仔细。笔尖缺口、新墨压过的折痕,和十日前秦烈旧令上那道御笔完全是同一只手的习惯。
“问得好。”魏慎从怀里摸出一块没用完的鹿血帕,“陛下还叫老奴告诉你,若有人说他病得不能说话,带这块帕去请太医院验。陛下装病的账,以后自会与诸位算;今日先算冒他名义调兵的账。”
周岳听得发愣:“陛下真装的?”
“你嫌他骂得不够大声,可以回御书房请他再骂一遍。”
城门校尉忙道:“不必了。门簿、御笔、魏公公的押,我全记。”
他让两名书吏各抄一份,交周岳复核时辰,又命人把第二道令送到城楼,让外面的秦烈亲眼看。
秦烈看完,只说:“开门以前,城楼上谁换过假牌,先交给巡察司。我的人入城只护宫道与宗庙,米铺、民宅,一步不进。”
“五百骑都进?”
“先一百,余下守门。城里刀够多了,我不替人添乱。”
安远门的两道铁闩终于抽出。门轴缓缓转动,北风夹着雪涌进来。城楼校尉在值簿上写明开门时辰、奉谁的令,再将名字署得比平日还大。
“你不怕三殿下追究?”周岳问。
“怕。”校尉把笔搁下,“所以字得写大点,免得明天有人说是我偷偷开的。”
冯大壮举槌朝城外喊:“安远门值簿可查!秦将军,先一百人!”
秦烈回他:“我听得见!受伤了还这么能敲,回头军医先看你。”
陆小乙在宗庙街听见开门的沉响,扯着嗓子先报:“安远门开了!有御前续旨,魏公公亲押!先验令再入城!”
报童们跟着传,并没喊“边军救命”。有人问五百骑会不会踩坏米铺,陆小乙照着秦烈的话喊:“先一百入城,余守门;谁踩坏摊子,找他将军赔!”
第一队北境骑兵行至宗庙时已经下马,枪尖朝地。秦烈跨过正门槛,先看见担架,再看见谢停云侧肋的血。
“我来晚了?”
“许行之来不及了。”谢停云道,“他的名与凶手写在值守纸上。您若能早到半刻,我倒想让您帮忙拦刀。”
秦烈沉默一息,向担架行了一个军礼:“他的纸交给大理寺。今晚谁私改一个字,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“陛下呢?”陈既白问。
魏慎走上石阶:“在御书房,右卫护着。陛下说陈公若写了诏,让老奴先问一句,谁准您趁他活着替他办丧事?”
陈既白望着魏慎,忽然深深一揖:“烦请回禀,臣写的是‘待验’。臣错看过许多人,今夜至少把这两个字写对了。”
“陛下还说了。”魏慎咳了一声,“谢停云若又受伤,别拿‘一点’糊弄太医。”
姜照雪看向谢停云:“听见了?”
“陛下连这都管。”
“我还管。”秦烈伸手把他拽到身后,“当初给你四十骑,你嫌惹人说闲话。今日我带旨来的,这一百人暂借你挡箭。”
“借兵要还?”
“还人。把伤口缝上以后再来嘴硬。”
宗庙亲兵中已有数人放下刀,跟着王得义报姓名,愿交兵刃待审。萧承烬退向后殿,身边仍有不肯卸甲的西营军士。四门中另外三门未开,宫城各处尚在争夺,谁也不能在此刻先喊大功告成。
谢停云拾起那张沾血的值守纸:“殿下,您还有机会亲口说清三匣证据。今天报过名字的人,会把您的每句话记下来。”
萧承烬望向仍握在自己手中的短刃,朝后殿的军士退了半步,又把门关上一半。他隔着那道缝,终于没了方才的笑:“你们以为进了城,就能拿下本王?”